两日后,袁今夏端着小箩筐,踢踢踏踏地出了灶间,径直往陆绎所住的厢房行去。
打来井水,将菜都认真洗过、择过,又把豆腐泡过三遍井水去腥气,紧接着把春笋切片,和蘑菇一块儿煨汤。
袁今夏揉好面,盖上湿布饧着,闻着菌菇清香,心中甚是满意……请陆绎吃饭,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最直接的感激法子。
苦于囊中羞涩,食材方面她着实为难,身上的几个铜板屈指可数,别说是大鱼大肉,就是果蔬也难置办一桌,自然只能去官驿的灶间领份额,为此,她特地查了书,查明今日宜斋戒,于情于理都最适合请客吃饭。
眼看天色渐渐沉下来,却不知为何,陆绎还未回来,她随手拿了根洗净的小红萝卜,边咬边朝外探头探脑……
正巧,月牙门外,也有个人在探头探脑。
“莫初。”袁今夏认出了那人来,赶忙唤道。
“做菜学的如何了?大杨不在吗?”莫初跨进院来,一下子就闻见了香:“你拿春笋和菌菇熬汤呢?”
“是啊,香吧?待会儿还得加豆腐皮进去。”袁今夏喜滋滋道:“你来得正好,我要拿熟猪油煮萝卜,你可知这萝卜要不要先滚一滚?”
“这你就把我问住了。”莫初满脸的疑惑,长这么大,她还从未做过饭。
袁今夏笑了笑,将手中的另一半小红萝卜递到了莫初面前:“这小萝卜可好吃了,你尝尝吧。”
莫初点点头,从她手中接过小红萝卜咬了一口。
“你们怎么都在这啃萝卜啊?”杨岳走近后院,便瞧见了她二人。
闻声,她二人转过头去看向说话之人,袁今夏欢喜的向他招手:“大杨。”
杨岳走近她,询问道:“你的菜做的怎么样了?”
“我要拿熟猪油煮萝卜,你可知这萝卜要不要先滚一滚?”袁今夏又询问了一遍。
“不要,那样就太烂乎了。”杨岳进了灶间,习惯性地卷起袖子,净了手,把白萝卜拿过来咚咚咚切成大小均匀的块儿。
他一来,袁今夏就可以撂挑子了,靠着门框,嘎嘣嘎嘣咬着小红萝卜,口齿不清道:“面我饧好……要做春饼……你记得要薄薄的……”
“知道了。”杨岳揭开湿布,用手戳了下面团,试了试软乎度,侧头道:“你要请陆大人,弄成素席,不大好吧?”
袁今夏振振有词,道:“陆大人什么好东西没吃过,我就算倾家荡产弄来全鸡全鸭,他也未必稀罕呀。”
“今夏,你的荷包虽然经不起考验,但你的忠心是无须考验的,请陆经历吃饭,就是个心意,他怎么会不明白。”
此时月牙门外,有人缓步进来,她们并未察觉。
杨岳想起了一事,看向了袁今夏笑了笑:“我怀里有你一封信,你自己来拿。”他手上全是面粉,不好探入怀中。
“我的信?!”袁今夏奇道,把小红萝卜叼嘴里,探身过去,轻巧地用手夹出一封信来。
“在给我爹爹的信里夹着,估计是你娘托人带给你的。”说话间,袁今夏已经取出信纸,歪头细看,信上的字一看便知是袁大娘找了人代写的,但所写之事……
她足足有半刻钟说不出话来:“这个、这个……我娘到底许了人家多少嫁妆?易家这么痛快就应了!”
杨岳之前已然看过,笑道:“看来易家老三对你颇有情义,大概是惦记着小时候你帮着他揍黑太岁的事。”
袁今夏犯愁地推了推额头:“这点事儿,小爷我都不记得了,他犯不上以身相许吧。”
“夏爷,你先吸口气,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杨岳稳稳当当地揉着面。
袁今夏警惕地望着他:“好事?坏事?”
“这得看你怎么想了,反正我觉得算好事。”
“你说吧……”袁今夏直觉不妙。
“谢霄,你的谢家哥哥,跑到我爹爹面前说…”杨岳故意顿了顿:“他打算娶你,想给你娘写信提亲。”
“……”
这下,袁今夏连小红萝卜都不嚼了,呆呆定在当地。
莫初忍不住调侃她:“找个人算算,你近日是不是走桃花运?”
过了好半晌,袁今夏才长叹口气:“这事……小爷我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啊!”
她身后响起一个人的声音,淡淡的。
“你们都在这做什么?”
袁今夏闻声,欢喜转头道:“陆大人,您回来了!我准备请你吃饭呢,您快里屋落座。”
陆绎瞥了眼她手里的小红萝卜:“吃这个?你当喂兔子么?”
“哪能,我专门给您整治了一桌素斋。您千万别误会我是为了省钱,我特得查过黄历,今日宜斋戒,有十万功德。”袁今夏说完便有点后悔,觉得这话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怎得,觉得我平日作孽太多?”陆绎挑眉,语气不善道:“所以该多积点功德?”
袁今夏干笑两声:“大人您想多了,卑职只是……平日多受您照拂,请您吃顿饭那不是应当应份的事情么。”
陆绎盯她看了片刻,又瞥了眼灶间里头的杨岳,什么都未再说,径直进屋去。
身后,莫初费解地啃了一口红萝卜,拧眉道:“看来,他今儿气不顺呀,也不知道谁招他惹他了?”
杨岳手脚麻利地把豆腐皮下到汤里,滚了几滚,盛到汤碗之中,朝袁今夏道:“还愣着干什么,正主儿回来了,还不赶紧上菜。”
赶忙取了漆盘,将汤碗放上去,袁今夏小心翼翼地端到屋内,看见陆绎眉间微颦正伸手倒茶水……
“大人,今日不顺心?”袁今夏将汤碗摆放好,试探问道。
陆绎斜睇了她一眼,并不言语。
“是不是有人招您惹您了?”袁今夏分外真诚道:“肯定是他们不对!您先喝口汤消消气。”
他又望了她一眼,开口淡淡道:“那倒也不是……近日你好事成双,我倒是要恭喜你了。”
“大人您就别笑话我了!”袁今夏正愁这事,烦恼道:“谢霄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我怎么可能嫁给他,这不是添乱吗……大人,这事您可别让刘大人知道,千万千万!”
莫初刚行至屋子门外,听到了屋内他二人的谈话,似乎颇为有意,心下觉得她不该凑进去打扰他们,于是,便转身走向了灶间。
正巧碰上了端着菜走来的杨岳,便随意寻了个由头:“大杨,你帮我今夏说一声,我忽然想起同安堂还有些事情,就先走一步了。”
杨岳看向她:“你不留下用膳吗?”
莫初摇摇头,之后便转身走向了院中。
杨岳端着熟猪油炒萝卜跨进来,萝卜色如琥珀,上面洒了葱花,还有点点虾米,在烛光下晶莹剔透。
陆绎已施施然自己盛了碗汤,汤勺在青花碗中慢条斯理地轻轻搅动,视线瞥了眼他身后,并未瞧到莫初的身影,询问道:“怎么不见莫大夫?”
“同安堂还有些事未处理,她便走了。”说到此处,杨岳连忙解释。
袁今夏不解:“这莫初也真是的,有事也不能不吃饭啊!”
杨岳惦记着灶间,急急忙忙地折回去,袁今夏看陆绎喝了小半碗汤,似还有滋有味,复振奋精神,打叠起十分殷勤,笑问道:“大人,要不要我再给您烫壶酒?”
“你还备了酒?”陆绎倒没想到。
“上回给您归置屋子的时候,我在圆角柜里头找着两坛子酒,还没启封,您要不要尝尝?”
陆绎挑眉道:“明明是你请客,怎么还得喝我自己的酒?”
袁今夏厚着脸皮道:“酒的好劣之分太明显了,不像做菜,只要手艺好照样好吃,我又没法给您现酿酒去。这个啊……是谁的酒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吃好喝好,对不对?我给您烫酒去啊……”
“慢着……那酒是果酒,不用烫。”陆绎偏头想了一瞬:“果酒味淡色美,要用玻璃杯子才好。”
“我上哪儿给您寻玻璃杯子去?”袁今夏犯愁地看着他。
陆绎也看着她,片刻之后,轻叹口气:“那就罢了。”
见他举箸挟菜,袁今夏转身去圆角柜取酒坛子,心中暗道富家子弟实在太讲究,真难伺候。
一会儿功夫,杨岳把春饼烙好,连同卷料、蘸酱都端了过来。袁今夏帮忙摆好,这春饼的卷料她颇用了些心思,原想一样一样说给陆绎听,但被方才几盆冷水一浇,估摸着他也瞧不上眼,不由殷勤之情消减大半。
“大人您将就着吃,卑职告退。”
似没想到她要走,陆绎微微诧异道:“这么一桌子的萝卜,就留给我一个人吃?”
陆绎没好气地招呼道:“都坐下,一块儿吃!”
“这个……不妥吧,身份有别,我们哪能跟您坐一桌吃饭。”袁今夏看着热腾腾的饭菜也有点挪不动脚:“要不,您先吃,我们在旁伺候着,等您吃完了我们再吃?”
陆绎瞥她一眼,简短命道:“坐下,吃饭!”
也是个识相的,袁今夏嘻嘻一笑:“既然是大人的好意,那我等就不推辞了。”
杨岳推辞道:“爹爹还未歇息,我还得回医馆去,请大人包涵。”
陆绎点头道:“你去吧,帮我给杨前辈带个好,等我得了空就去瞧他。”
袁今夏把杨岳一直送到月牙门外,原本想说什么,踌躇了片刻还是道:“算了,明儿我自己跟头儿说去。”
杨岳叮嘱她道:“别喝酒,在陆大人面前失了态可不好。”
“晓得了……小爷喝酒什么时候失态过。”袁今夏催促他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