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聂慎儿便搬进椒房殿的厢房。
皇后张嫣本是活泼爱闹的年纪,却因身份所缚,整日困在殿中。
聂慎儿来了后常给她讲些民间故事,还教她翻花绳,编蚂蚱,不过几日,张嫣便云汐姐姐长云汐姐姐短地叫着了。
刘盈踏进椒房殿时,已是傍晚时分。
他本只是随意走走,却鬼使神差走到了这里,进门前还下意识正了正衣冠。
与以往的安静不同,今日椒房殿内传来女子温言软语之声。
刘盈挥手,宫人屏息退去。
隔着珠帘,一窈窕身影正与张嫣坐在窗边。
那女子一身牙白宫装,乌发如云仅用一支木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随着她偏头说话的动作轻轻摇曳。
只一个背影,便让人见之忘俗。
刘盈心中一动,踱步至那女子身后轻咳一声。
“可是……慎儿?”
女子闻声转过头来,刹那间,刘盈只觉胸腔怦然。
聂慎儿惊讶中带着几分懵然,显然不懂自己的小名怎会为生人所知。她迅速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见过陛下。”
姣若明月,灿若霞绮。
刘盈痴痴伸手,想要触碰近在咫尺的雪肤,然而聂慎儿怯怯一缩的动静让他骤然清醒。
他顿了顿收回手,心情却莫名地好,大笑着转身离去。
张嫣疑惑地看着舅舅愉悦的背影,小声问道:“云汐姐姐,我舅舅是疯了吗?”
聂慎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轻声说:“皇后娘娘,奴婢再给您讲个新的故事吧。”
“好啊好啊!”张嫣瞬间兴高采烈,疑问尽数被抛诸脑后。
自那日后,刘盈常往椒房殿走动。
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晚,来了也不多做停留,或问问张嫣的功课,或与张嫣说几句话,目光却总有意无意地追随着那个纤弱风流的身影。
静立时如烟似雾,行动时似流水行云。她总低着头,鸦青色的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簪子,却比满殿珠翠更惹人注目。
若这人清透无波的眼里因自己染上爱恨嗔痴,该是多么明亮的色彩,刘盈总惦记着。
于是刘盈在雨后黄昏瞧见她俯身时窈窕的腰身,瞧见她抬手拂开颊边湿发时不可言说的,薄雾笼罩远山般的失落无依之意。
一次他故意将自己亲手刻了字的笛子落在椒房殿,回去取时,正见聂慎儿拿着笛子一面仔细端详,一面指尖置于身前临摹字迹。
彼时她唇角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仿佛得了什么宝贝。
发现他时聂慎儿慌忙跪下,那只临摹的手却悄悄往袖中藏了藏。
刘盈觉得有趣,没有拆穿,只说:“朕的笛子可是落在这里了?”
聂慎儿将眼垂下,端得所有宫人一样的安静卑弱:“奴婢刚寻到,正想交给皇后娘娘。”
她双手奉上笛子,指尖微微发抖,不知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此后刘盈越发爱逗弄她了。
有时是让她奉茶时故意碰触她的指尖,有时是问她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看她如何应对。
聂慎儿起初惶恐,后来渐渐胆子大了些,回话时偶尔抬眸看他一眼,那眼神如微风拂过湖面,轻轻一荡便移开,却在他心头留下涟漪。
吕雉何等精明,不过几日便看出了端倪。
她招来莫离道:“皇帝最近常去椒房殿留宿,你怎么看?”
莫离谨慎回答:“这……陛下与皇后娘娘恩爱非常,这是好事啊。”
吕雉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榻沿:“我听闻嫣儿跟前有个新来的宫人,容貌扎眼得很,这人放在嫣儿身边终究不妥。”
她顿了顿,“不过既然皇帝喜欢,倒也不是不能用。”
莫离躬身低语:“娘娘的意思是?”
“正好雪鸢那边事情处理完了,让她回宫仔细盯着。”
吕雉重新闭上眼,话语里融上一丝无奈:“只盼皇帝早早收心啊……”
“诺。”
莫离影子一样悄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