睇睇伸手抚平衣角褶皱。
她进厨房提起半瓶酱油,临出门微微抬高声音说道:“妈,酱油瓶空了,我去打瓶新的来,一会儿就回。”
妈听见动静,急忙侧脸抹了把眼泪道:“哎,记得提盏灯出去,外头天都黑了。”
睇睇没有言语,伴着灯影出了门。
这是片老村落了,没有通电,路上黑灯瞎火,天黑之后没人在外头瞎晃。
睇睇一个人也不害怕,她循着爹常走的轨迹,很快就追上。
前头人影歪歪扭扭,嘴里不清不楚说着话,醉酒还非要逞强的后果就是,一个崴脚差点跌个跟头。
“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敢拦我的路!我呸!”
爹骂着,叉腰在前头转起圈来。
路边不知被谁丢了把竹竿,睇睇猫着腰悄悄靠过去,把那根竹竿牢牢攥进手心。
爹又开始走了,睇睇远远跟着。
港城这边什么都缺,就是水多。
调皮捣蛋的孩子总要被大人揪着耳朵教训,不许在水边贪玩。
大人则是不怕这些的,爹更是艺高人胆大。
他哼着戏曲,站在水边解起腰带,看样子是要撒尿。
睇睇屏住呼吸,刚靠近水边就用竹竿使劲敲向那人后颈,趁他吃痛,再用竹竿把人顶翻下去。
扑通一声,爹来不及张嘴大喊,充斥着泥腥气的水浆灌进口鼻,醉酒后的人本就头昏眼花,四肢发软使不上力气。
水里头咕噜噜闷响,石头大小的起伏一点点下沉,缓缓的,缓缓的,水面归于平静。
睇睇站在岸边静静看着,竹竿被扔进水里随水流漂远,直到水面上再没有竹竿的影子,睇睇才抱着酱油瓶回家。
家里妹妹们睡着了,妈在屋里就着昏暗的烛火缝补衣裳,不时还有叹气声传来。
睇睇轻手轻脚拿起水瓢,半瓢水倒进酱油瓶犹觉不够,还塞上了木塞子,使劲摇晃几个来回。
再看过去时,这瓶酱油和新打的没什么区别,只是颜色有些浅淡,像掺了水的血。
第二天起来,妈在素面里滴几滴酱油尝味,末了咂咂嘴:“这酱油味也太淡了。”
睇睇面不改色挑起几根面条放进嘴里:“这家店良心不好,水掺多了,以后再不去他家打酱油。”
赌棍爹的死讯传来是小半月后的事情了,毕竟那人不回家也是常有的,如今被水泡得发胀发烂的尸体摆在眼前,妈终于呜咽一声晕了过去。
几个妹妹簇拥到妈跟前搀扶,睇睇跪在尸体跟前,泪珠子串成线一样掉落。她低垂了眼,趴伏在地上端端正正磕下头。
“爹。”
穷苦人家的葬礼就那样,爹躺在一副薄棺里,身上是努力拼凑出来的最好的衣裳。
妈在前头哀哀哭着,哭到没有气力时被几位婶婶姨妈半扶半抱。
几个大汉抬起棺材,睇睇带着妹妹们身着一身白,坠在队伍后头,哭一声撒几片纸钱。
小小一座坟头,人就埋在那里。
生来干干净净只一副肉身,死去仍是干干净净不带走碎银分毫。
新土被翻上来,表面浮尘连带腐烂的草叶都埋到地底下。
妈哭喊地声嘶力竭,往常熟识的几户人家居然也说起爹的好来。
睇睇面无表情瞧着,光秃秃的坟堆往那一修饰,好似人一死连罪过都消散了。
睇睇走到妈跟前去,用力一托就将满面泪痕的妈带得站了起来。
“妈,咱们回家。”
往后,这个家就安生了。
作者大大谢谢金主大大宠爱,加更请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