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家坳这闭塞的山村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如同山石般沉重,压在每一个当爹的心头。老李头看着自家小子李三愣,十六七岁的大小伙子,还整天没心没肺地满山疯跑,心里那叫一个火烧火燎。别人家的同龄后生,好些都定了亲,甚至抱上了娃娃,自家这混世魔王却连个姑娘的影子都瞧不上眼。老李头托遍了媒人,相看了一个又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可三愣子倒好,不是嫌人家说话细声细气,就是嫌人家走路不够利索,横竖没一个入得了他的“法眼”。老李头气得胡子直翘,背地里没少跟老伴叹气:“这愣小子,到底要找个啥样的仙女下凡啊?再这么挑下去,咱老李家这香火可咋办?” 可急归急,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老李头也只能把苦水往肚里咽,继续张罗着下一家。
那年夏天,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一连几日,天空都阴沉着脸,厚重的乌云低低压着山头,却吝啬得不肯落下一滴雨。村里的后生们耐不住酷暑,成群结队地扎进水塘里扑腾;老人们则摇着蒲扇,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盼着老天爷开恩。直到傍晚时分,天边才滚过几声沉闷的雷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浇灭了地面的暑气。凉风裹挟着泥土的清新气息钻进窗棂,村里人都松了口气,想着今夜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偏偏三愣子是个例外。
前半夜,他就被一个离奇的梦魇住了。梦里,他不知怎地走进了那片黑黢黢的、被爹严令禁止靠近的林子。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作响。正纳闷着,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呼救声,像丝线一样钻进了他的耳朵:“救命……救救我……” 那声音带着哭腔,揪得人心头发紧。三愣子心里直打鼓,梦里那股阴森劲儿让他后背发凉,可那呼救声里的无助又像钩子似的拽着他。他壮着胆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循着声音摸索过去。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个穿着浅色衣衫的姑娘,被一棵断裂的大树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姑娘苍白的脸上满是泪水和雨水混合的痕迹,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三愣子一个激灵,刚要冲上去救人,耳边“轰隆”一声炸雷巨响!他浑身一颤,猛地从炕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原来……是个噩梦……” 他喘着粗气,抹了把脸,心有余悸地嘟囔着。
被噩梦惊醒,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三愣子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一股尿意袭来,他披上衣服趿拉着鞋走到屋外。夜雨带来的清凉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刚方便完准备回屋,耳朵却捕捉到一丝异样——雨声中,似乎夹杂着……人声?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没错!是真的!一个微弱而断续的女声,正穿过雨幕,隐隐传来:“救……命……救命啊……”
声音的方向,赫然指向那片幽深的林子!
三愣子浑身一激灵,梦里那阴森恐怖的画面瞬间又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屁股,仿佛又感受到了老爹那鞋底子的火辣。老爹的咆哮犹在耳边:“晚上再敢往那林子里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他犹豫了,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的脚。可那呼救声,一声比一声微弱,一声比一声绝望,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抬头看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爹只说晚上不能去……可没说白天不行啊!”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三愣子的脑海。天快亮了!他像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天大的理由,心里那点少年人的热血和莽撞瞬间压倒了恐惧。他蹑手蹑脚地溜出家门,等天色再亮些,便一头扎进了雨后的林子。
循着记忆里声音的方向,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搜寻。雨后林间雾气弥漫,空气湿冷,脚下的腐叶又厚又滑。终于,在一片狼藉的断枝残叶中,他看到了那个让他心脏几乎停跳的景象——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衫的姑娘,正像他梦中那样,被一棵粗壮的断树压住了腰背,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旁。
“我的老天爷……梦……梦成真了?!” 三愣子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攫住了他。
但此刻救人要紧!他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到脑后,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扑到断树旁。那树干又湿又沉,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吃奶的力气,一点点、一点点地将那沉重的树干从姑娘身上挪开。顾不上擦汗,他小心翼翼地将姑娘翻过身来。
当看清姑娘面容的那一刻,三愣子整个人都呆住了。
雨水冲刷过的脸庞,虽然苍白憔悴,却掩不住那惊人的清丽。柳叶般的细眉微微蹙着,紧闭的眼睫像蝶翼般浓密,挺翘的鼻梁下是失了血色却形状美好的唇瓣。她安静地躺在那里,脆弱得像雨打过的梨花,却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三愣子那颗平日里只装着掏鸟窝、追野兔的心,第一次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又酸涩的情绪涨满了。他看得痴了,直到一阵凉风吹过,才猛地回过神来。
“姑娘?姑娘?”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探到姑娘的鼻息下。还好!虽然微弱,但还有一丝温热的气息!他心头一松,巨大的喜悦涌了上来。他连声呼唤,姑娘却毫无反应。三愣子不再犹豫,小心地将姑娘背到背上。姑娘的身体很轻,带着雨水的冰凉,软软地伏在他并不宽阔的背上。三愣子只觉得背上轻飘飘的,心里却沉甸甸的,一种混合着保护欲和莫名悸动的暖流在胸中激荡,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这姑娘是谁?她打哪儿来?……以后,她能……能留在村里吗?
三愣子背着姑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林子,刚到家门口,就撞见了脸色铁青、抄着笤帚疙瘩候在院门口的老李头!
“小兔崽子!一夜大雨你死哪去了?!看我不……” 老李头怒气冲冲地吼到一半,目光扫过儿子背上那个湿漉漉的身影,瞬间卡壳了。他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笤帚也忘了举起来,“这……这背的是谁家姑娘?!”
三愣子赶紧把在林中救人的经过,连同那个离奇的梦,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老李头听完,脸上的怒气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难以置信。他顾不上再教训儿子,急忙帮着把昏迷的姑娘抬进屋里温暖的炕上。三愣子娘也闻声赶来,一看炕上姑娘那清秀绝伦、我见犹怜的模样,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连声念叨:“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姑娘长得可真俊!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可怜见的,遭了这么大的罪……”
“还愣着干啥!快去请王大夫!” 老李头回过神来,对着还在发怔的三愣子吼道。
很快,村里的老村医被请来了。他仔细地号了脉,又查看了姑娘后背被树干压出的淤伤,捋着胡子道:“万幸万幸!姑娘这是淋了透雨,寒气入体引发的高热昏厥,加上后背受了些挤压挫伤,好在没伤着筋骨。我开几副退热驱寒、活血化瘀的方子,好生调养些时日,卧床静养,应无大碍。” 三愣子一听,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连忙跟着老大夫去抓药。
回来后,小小的土屋里弥漫开浓浓的中药味。三愣子蹲在灶膛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药罐,生怕火候不对。三愣子娘则用温水细细地给姑娘擦拭脸颊,小心翼翼地撬开她的嘴,一点点喂进温热的药汁,又轻柔地帮她翻过身,在淤伤处涂抹上气味浓烈的药膏。做完这一切,三愣子娘累得直捶腰,对儿子说:“你看着点,药凉了记得热,姑娘醒了叫我。” 三愣子连连点头,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炕沿边。
昏黄的油灯光下,姑娘安静地睡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了些,脸颊也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三愣子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昨夜惊心动魄的梦境和呼救声,一会儿是林中那沉重的树干和她苍白脆弱的脸,一会儿又是她此刻安然沉睡的容颜。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情愫,像春日里破土而出的嫩芽,在他懵懂的心田里悄悄滋生、蔓延。他忍不住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难道……难道真是老天爷安排的缘分?
第二天下午,在汤药和精心照料下,姑娘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和惊恐,待看清守在一旁、眼巴巴望着她的三愣子和他慈祥的父母,才慢慢安定下来。听老李头讲述了李三愣如何不顾危险将她从林中救回的经过,姑娘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挣扎着想坐起来道谢:“大伯,大娘,还有这位小哥,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命!” 声音虚弱,却带着真挚的感激。
在众人关切的询问下,姑娘哽咽着道出了自己的遭遇。她叫李玉儿,原本是随父母赶往邻县外婆家奔丧。谁料行至山中偏僻处,竟遭遇了一伙凶神恶煞的土匪!混乱中,父母拼死拦住匪徒,声嘶力竭地让她快跑。她流着泪,拼命地跑,身后父母的惨叫声和土匪的狞笑声撕裂了她的心。就在她绝望地以为难逃毒手时,一个清晰得如同耳语般的声音在她脑海响起:“往东南!一直往东南跑!那里安全,会有人救你!” 她惊骇四顾,却不见人影,求生的本能让她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说来也怪,那些凶悍的土匪竟真的没有追上来。她一路逃进了这片林子,暂时脱险。然而祸不单行,又赶上那场突如其来的雷暴雨,她在慌乱中寻找避雨之处时,一棵被雷劈断的大树轰然倒下,将她压在了下面……“爹……娘……” 讲到父母惨死,李玉儿再也抑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是我害了他们……是我……”
“好孩子,不哭,不哭了啊……” 三愣子娘心疼得不行,上前一把将哭成泪人的玉儿搂进怀里,像安慰自己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哽咽了,“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些杀千刀的土匪造的孽!你爹娘在天有灵,最盼的就是你平平安安的啊!”
老李头也红了眼眶,长长叹了口气,温声问道:“玉儿啊,那你……可还有别的亲眷能投奔?”
玉儿抬起泪眼,茫然地摇摇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外婆……就是我们要去奔丧的亲人,她也……不在了。城里……城里倒是还有父母留下的一处老宅院……可是,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巨大的孤寂和无助再次将她淹没。
老李头和妻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怜惜和心意。老李头清了清嗓子,语气诚恳而坚定:“玉儿啊,你要是不嫌弃咱这山沟沟里穷,不嫌弃我们这土屋子,就在这儿住下!我们老两口没闺女,以后,你就当这儿是自己家!我们把你当亲闺女待!三愣子就是你哥!虽然比不上城里头,可咱这儿山清水秀,邻里也和睦,总能让你有个安稳的落脚处!”
玉儿抬起婆娑的泪眼,看着眼前这对淳朴善良、眼中满是真诚关切的老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愣头愣脑、却救了她性命、此刻也一脸紧张和期待地看着她的少年,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石子。她用力地点点头,泪水再次涌出,这次却带着暖意:“大伯,大娘!大恩大德,玉儿没齿难忘!以后……以后你们就是我的爹娘!玉儿一定好好孝敬你们!” 这一声“爹娘”,叫得老两口心都化了,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声说“好孩子”。屋里的悲伤被一种劫后余生、相依为命的温情所取代。
在李家精心照料下,又过了大半个月,李玉儿身上的伤彻底好了,气色也红润起来,更添了几分动人的光彩。三愣子陪着她,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父母遇害的山中。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大吃一惊:当初行凶的土匪横七竖八地倒毙在林中,尸体残破不堪,像是遭到了极其凶猛的野兽袭击撕咬。这惨烈的一幕虽然可怖,却也多少告慰了逝者的亡魂。两人强忍悲痛,在一片相对干净的地方收敛了玉儿父母的遗骸,寻了一处向阳的山坡,郑重地安葬立碑。玉儿在坟前哭得肝肠寸断,三愣子笨拙地拍着她的背,默默陪伴。自那以后,李玉儿便在李家坳,在三愣子家里,真正安顿了下来。那个曾经只有三个人的土屋,因为一个美丽而坚强的姑娘的到来,悄然发生着变化,空气里仿佛都多了一丝甜意和期待。而三愣子看向玉儿的眼神,也一天比一天更加明亮,更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