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儿在李家的日子，像山涧的溪流，渐渐冲刷走了心头的阴霾。她手脚勤快，心灵手巧，帮着三愣子娘做饭洒扫，把原本有些粗疏的农家小院拾掇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三愣子娘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拉着玉儿的手直夸：“好闺女，真是娘的小福星！”
玉儿的美貌和来历，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小小的李家坳。起初几天，李家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了。左邻右舍，大姑娘小媳妇，甚至半大的孩子，都寻着由头挤进来看热闹。小小的屋子里乌泱泱挤满了人，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在玉儿身上扫来扫去，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老李头和妻子被吵得脑仁疼，脸上还得挂着笑，都是乡里乡亲的，总不能撵人。玉儿虽然有些窘迫，但也温顺地应对着，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睫和偶尔绞紧的手指，泄露了她心底的不自在。好不容易熬过了这股“新鲜劲儿”，人潮才渐渐散去，李家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这份宁静里，因为玉儿的融入，多了几分温馨的烟火气。
变化最大的，当属三愣子李三蛋。自从玉儿住下，那个满山疯跑的野小子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他不再需要老爹提着鞋底子满村追，而是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玉儿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劈柴挑水这些重活，他抢着干；玉儿想采山花，他麻溜地就上了山；就连玉儿坐在院子里缝补，他也搬个小板凳守在旁边，笨拙地帮着理线头。玉儿轻声细语的一句“愣子哥”，比老李头的十句怒吼都管用。玉儿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那份言听计从的劲儿，看得老李头心里像灌了蜜糖，乐得整天合不拢嘴，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嘿，这小子，总算开窍了！”
这一日，暑气蒸腾，闷得人喘不过气。三愣子瞧着玉儿额角的细汗，灵机一动：“玉儿，天太热了，我带你去水塘边泡泡脚，凉快凉快？”玉儿欣然应允。
清澈的塘水漫过脚踝，丝丝凉意驱散了燥热。两人并排坐在岸边光滑的石头上，双脚在清凉的水波里轻轻晃动，搅碎了一池树影。蝉鸣聒噪，却衬得这方小天地格外宁静。
玉儿侧过头，看着身边晒得黝黑却笑容憨厚的少年，忍不住好奇地问：“愣子哥，大伯怎么给你起了‘三愣子’、‘李三蛋’这样的名字呀？听着……怪逗的。”
三愣子挠挠头，嘿嘿一笑：“俺们这儿的老话，说名字贱点儿，好养活，命硬！”
“可你家就你一个呀，为啥还带个‘三’字呢？”玉儿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追问。
三愣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望着水面微微泛起的涟漪，声音低沉下来：“其实……我上头有过两个哥哥，都没能站住……爹娘怕了，给我起名就想着越贱越好，盼着我……能活下来。” 水波映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玉儿的心微微一紧，没想到这看似没心没肺的名字背后，藏着这样心酸的往事。她沉默了片刻，问出了盘桓心底许久的疑惑：“愣子哥，那天……下着那么大的雨，林子离村子又远，刚下过雨，按理说根本不会有人去。你怎么……就偏偏到了那里，救了我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和……某种微妙的期待。
三愣子闻言，猛地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玉儿，带着一种分享神奇秘密的兴奋：“玉儿，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怪梦！梦里，我起来方便，就听到林子里有人喊‘救命’，跟真的一模一样！我寻着声音跑过去，就看见你被大树压着，我刚想上去搬树，‘咔嚓’一声炸雷，就把我给吓醒了！”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醒了我就睡不着了，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后来出去方便，嘿！你猜怎么着？真真切切就听见雨里头有人在喊‘救命’！声音就是从林子里传来的！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个梦，还有我爹的鞋底子……”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可那会儿天都快亮了，我爹只说晚上不能去林子，又没说白天不行！我就等天蒙蒙亮，偷偷溜进去了……结果，真就找着你了！跟梦里看见的……分毫不差！” 他激动地看着玉儿，脸上是纯然的惊奇和一种命中注定的笃信，“玉儿，你说神不神？”
玉儿静静地听着，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三愣子真挚的脸庞，心中仿佛有暖流涌过。她唇角弯起一个温柔至极的弧度，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是啊，愣子哥。那天我被土匪追，耳边有个声音告诉我，往东南跑，会有人救我……然后，就遇见了你。” 她抬起头，目光如水般盈盈地望着三愣子，“这大概……就是老天爷注定的缘分吧。”
“对对对！就是缘分！天注定的缘分！” 三愣子一听这话，高兴得像个孩子，咧开嘴傻笑起来，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欢喜和满足。玉儿看着他憨态可掬的模样，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银铃般的笑声在水塘边荡漾开去。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个年轻的身影上，水波粼粼，映照着两张无忧无虑的笑脸。玩累了，也笑够了，两人踩着夕阳的金辉，一路说笑着回了家。
老李头站在院门口，远远瞧着儿子和玉儿并肩走来，有说有笑，那亲昵自然的模样，让他心里像揣了个暖炉子，熨帖极了。可这欢喜里，又夹着一丝火烧火燎的急——今天上午，邻村的张媒婆扭着腰上了门，一张巧嘴叭叭地说着，是替镇上粮行掌柜家的小儿子来探口风的，说人家相中了玉儿这水灵模样和知礼懂事。
老李头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堆着笑，嘴里打着哈哈，三言两语就把媒婆给搪塞走了，心里却擂起了鼓：这俩孩子虽说处得好，可这层薄薄的窗户纸不捅破，他猴年马月才能抱上大胖孙子啊！不行，得加把火！
于是，趁着三愣子被支使去邻村换东西的空档，老李头和老伴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把正在院里晾衣裳的玉儿叫进了屋。
老李头搓着手，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玉儿啊，来咱家也这么些日子了，住得还习惯不？有啥不舒坦的，跟爹娘说啊。” （不知不觉间，称呼已经从“大伯”变成了更亲昵的“爹娘”）
玉儿放下手里的衣裳，温顺地坐到炕沿边，脸上带着真心实意的笑容：“爹，娘，我住得可好了。你们待我像亲闺女一样，愣子哥……也处处护着我，帮我干活，带我散心，我……我心里头暖和着呢。”
三愣子娘笑眯眯地挨着玉儿坐下，拉过她的手，轻轻拍着：“好孩子，那……你觉得你愣子哥这人，咋样啊？” 问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玉儿。
玉儿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像熟透的桃子。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呐，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甜意：“愣子哥……他很好。性子直，心肠热，我说什么他都听，干活也卖力气……对我也……特别好。” 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但那弯弯的眉眼和羞涩的笑容，早已说明了一切。
老李头见状，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一拍大腿：“好！好闺女！有你这句话，爹这心里就踏实了！玉儿啊，你看，你和愣子年纪也都不小了，我们家愣子虽然愣点儿，可心眼实诚，是个能扛事、知冷知热的好后生。爹娘的意思呢，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给我们家当媳妇儿？” 老李头的声音带着期盼，又有些小心翼翼。
玉儿的脸更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下老两口殷切的目光，又把头埋得更低，好半晌，才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羞赧却清晰地回应道：“爹，娘……我……我愿意的。愣子哥救了我的命，你们又待我如亲生……我……我心里是喜欢愣子哥的……就是……就是不知道愣子哥他……愿不愿意……”
“哈哈哈！愿意！他小子一百个愿意！” 老李头乐得胡子直翘，悬了多日的大石终于落地，他兴奋地对老伴说，“老婆子，听见没？玉儿答应了！答应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咱们赶紧挑个好日子，把喜事给办了！”
正说着，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三愣子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老李头一把拽过儿子，眉飞色舞地把刚才的决定说了一遍。只见三愣子先是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明白，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烟花般在他脸上炸开！他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想笑又怕太傻，憋得脸通红，最后干脆像个陀螺似的在屋里转起了圈，搓着手，激动得语无伦次：“真的？爹？娘？玉儿她……她真愿意？太好了！太好了！明天！明天就成亲行不？”
他的目光急切地搜寻着玉儿的身影，只见玉儿不知何时已悄悄站到了里屋门口，正倚着门框，含羞带怯地望过来。四目相对，玉儿脸上那抹动人的红霞瞬间加深，她慌忙垂下眼帘，像只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转身躲进了里屋，只留下一串细碎慌乱的脚步声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甜蜜气息。
三愣子看着那消失的倩影，摸着后脑勺，站在原地，只剩下一个劲儿地傻笑。那笑容，比池塘边的阳光还要灿烂，还要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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