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陽城內,人流如織,車喧馬鬧,川流不息。巡撫行轅四週,卻一片寂靜。
當人們走近這裡,無不放慢了腳步,有的人肅然起敬,向“巡撫衙門”的牌匾行禮叩拜。有的人望而生畏,直接遶道離開了。
牌匾上的字跡雋秀,剛遒有力。匾下斜掛著一面鋥亮的銅鏡,陽光通過鏡面照進行轅之內。
門口立著兩座漢白玉獅子:
一頭齜牙咧嘴,怒目圓睜,螓著倨傲的頭顱仰天長嘯。用鋒利爪子踩著破碎銅錢。
另一頭,愁眉緊鎖,低頭凝視,懷抱著兩頭滾著繡球的小獅子。
楹聯上分別題寫著:
“一顆赤心懸日月”
“兩張鐵面斥奸邪”
第一節 動聽的簫音
行轅內,颽風颯颯地颳動著,捲起地上的塵埃、銀杏葉。隨著飄颻的颽風,蹁躚而起,如同穿著襖裙的少女,在半空中婆娑起舞。
風聲,如同一陣嘀嗒的雨滴,節奏明快,清脆而悅耳。又如同潺潺的流水一般,韻律訸諧,柔和而動聽。
曚曨的日光照在,飄颻的落葉上。泛起閃爍的金光。
隨著風聲的起伏,一陣悠揚的簫音,穿入四週,迴蕩在了庭院之內。曲調悠揚、婉轉起伏。與風聲相得益彰。
在這週圍沒有街市上的喧鬧,整個行轅一片祥和,仿佛世外桃源。
年輕的巡撫賴靖宇,來到門後,朝著門後的水缸,望了又望,在向門框上的半塊銅鏡看去,臉上格外惆悵。
他是內閣首輔申時行的學生,平日裏雖然潔身自好,卻喜歡附庸風雅、左右逢源。
門口的石獅子和楹聯,全是他親手設計的。而門匾後懸著的銅鏡,則是他在臨走前,由他的紅顏知己贈送給他的。
他的紅顏知己是一位風塵女子,沒有秦淮八艷的名氣,卻有她們的才貌。
年輕的欽差陷入了一陣恍惚,望著漫天飛舞的落葉,以及眼前的缸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起舞的樣子,以及清純的樣貌。
想起了他們離別時的那一刻。
“牡丹姑娘,此去遼陽,凶多吉少。我若不在,還望妳多加保重!”
女子望著她,熱淚盈眶。拿出了兩半銅鏡。
“賴郎,這裡有兩半銅鏡。一半是日,一半是月。合起來,就是大明朝的‘明’字。你是大明朝的官員,爲官者要明鏡高懸。淡若止水,纔能在這渾濁的世道上看得一清二楚。
希望您能記住我的囑託,以及您的理想。”
說著,拭去粉淚,吃力地將半塊象徵著太陽的銅鏡交給了他。并將另外半塊裝入了琵琶袖中。
賴靖宇望著她,疑惑地說:
“牡丹,不是說‘明鏡高懸’麼。妳為甚麼將這半塊銅鏡藏起來?”
牡丹姑娘欠了欠身子,唏噓道:
“我期待返程的時候,這整塊鏡子能夠重圓。我能透過整塊銅鏡,有人在我身後,為我對鏡梳妝。”
“放心,牡丹姑娘,妳等著,一定會有殘鏡重圓的那一天的。”
說完,二人儂依在了一起。
回憶如同流水一般,從欽差的晃過。
風聲戛然而止,簫音仍在四處迴蕩著。
這簫音,清脆而嘹喨,柔美而婉轉,無論是曲調還是音色,都和牡丹娘常用的一模一樣。
於是,年輕的欽差,不由自主地循著簫音,一直走到了角落的廂房處。
第二節 飛鴿來信
廂房內,一位柔情繾綣的姑娘,望著窗外的天邊,凭靠在窗欞處,含情脈脈地吹著洞簫。
忽然間,一陣風鈴聲從天邊飄來。只見一隻乳白的鴿子,熱情地飛向了她的懷中。
“咕咕...咕咕.....”
鴿子叫喚著,向她“擁抱”而去。
女子捧著牠,摩挲牠著乳白的羽毛。莞爾一笑:
“皎皎,妳又給我帶來什麼好消息了嗎?”
“皎皎”正是牠的名字,牠由她一手養大,和康嬋相濡以沫。
說著,女子卸下了系在腿上的信條。打開的瞬間,女子的眉頭瞬間凝固了。
信上面寫道:
“錦衣衛北鎮撫司急報
朝鮮使者和畫師已來到遼陽境內 現在火速命令 潛伏在欽差行轅的飛魚營校尉康嬋 秋月 將他們安全護送到遼東巡撫衙門
錦衣衛北鎮撫使 陳佳榮”
信中的康嬋,正是這個女子的姓名,她和秋月是飛魚營骨幹,北斗七星之一。
因為才貌雙全,加上年輕的欽差賴靖宇喜歡附庸風雅,便被秘密安排到了行轅內。
因為聰明伶俐、能歌善舞,深得賴靖宇的靑睞。
因為特務的身份,賴靖宇一直沒有得知他們的底細。
第三節 動如脫兔
康嬋餵給牠秕穀,皎皎狼吞虎嚥地吃完了。
皎皎並沒有離去,在她的肩上蹦來蹦去,用喙叼開她的衣領,在她的後肩,撓來撓去。
“皎皎,別鬧騰了.....”
康嬋嬉笑著,輕輕地將牠抓起,然而,牠就像一個調皮的孩子。扇動著翅膀,在她的兩肩膀上,左右跳動著。
就在此時,一個黑影向她移來,透過窗紙。康嬋看到這黑影不斷靠近。
皎皎嚇得魂飛魄散,翀出了窗外。
康嬋繃緊了神經,她挺起右手肘像張開的弓一樣,如騰出水面的蛟龍,朝著身後的黑影擊去。
“嗖”的一下,身後的黑影如同窗簾一般,從她的一擊下擺了過去。
康嬋仔細一看,那黑影不是別人,正是年輕的欽差賴靖宇。
康嬋姑娘頓時驚慌失措,她誠惶誠恐地上前向欽差賴靖宇賠罪。
賴靖宇和顏悅色地說道:
“康嬋姑娘,沒想到妳弱質纖纖,卻也是‘靜若處子,動如脫兔。’沒想到小小一個欽差行轅,卻是藏龍臥虎啊!”
康嬋強忍著難堪,尷尬地笑道:
“大人言重了,我只不過小時候經常被人欺負,所以練習過拳腳。”
賴靖宇淺笑著,走到了康嬋的跟前。由於鴿子弄亂了她的衣襟,他在她的後襟處,隱約地看到了一個“飛鴿”的圖案。
賴靖宇將目光轉向了她手中的洞簫,故作鎭定地說道:
“康姑娘,也許我來得過於唐突了。所以,我循著妳的簫音過來的,聽到妳的簫音突然中斷,所以我纔過來瞅了瞅。
那隻鴿子給妳帶來了什麼好消息嗎?”
康嬋聽後,戰戰兢兢地說道:
“春花姑娘從瀋陽省親回來了,她和她的親戚,現在就在趕往遼陽的路上。叫我去接送一下她。不知巡撫大人,能否高抬貴手.....”
賴靖宇凜然一笑,似乎聽出了這句話的絃外之音。
“康姑娘,妳放心,我會派人接送妳們的,直到你們安全地抵達遼陽!”
頓時,賴靖宇的眼神變得犀利了起來。
“說實話,我倒眞想見識一下,她的親戚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物。”
第亖節 柜柳林
時至晌午。努爾哈赤、舒爾哈齊糾集十幾人,護送朝鮮使者朴樸柜、畫師蒨娘姊弟。騎馬來到了,距離遼陽城二十里的柜柳林。
日光下,茂密的樹蔭參差交錯,將四週籠罩在了一片曚曨之中。
凌厲的風,颯颯颳著,林中簌簌傳響,搖曳的樹影,熠熠爍爍,閃起一片元寶般的金光。
林中沒有鳥叫,靜得只聽得到颯颯的風聲。
樹影搖動的瞬間,隱隱約約晃過幾個偌大的身影。
一行人徜徉在林中,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
四郎指著眼前的景象,說:
“姊姊,妳看,這閃動的葉子,就像跳動的金元寶一樣,妳看多麼美麗啊。”
蒨娘點著頭,將目光瞟向了一直沉默寡言的朴樸柜。
“對啊,這叫做柜柳,因為葉瓣在陽光照耀下,就像閃爍的元寶一樣,所以也叫作‘元寶楓’對嗎?”
只見朴樸柜眉頭緊蹙,面如沉潭,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蒨娘好奇地問道:
“朴從事,你怎麼啦,又有甚麼心事嗎?”
朴樸柜舒展了下眉頭,嘆息道:
“蒨娘,妳讀過《三國演義》沒?知不知道龐統死於落鳳坡的典故。”
蒨娘點了點頭,說:
“我讀過一點,怎麼了?”
朴樸柜加重了語氣,說:
“龐統,自號‘鳳雛’,結果就死在了落鳳坡。我叫做‘朴樸柜’,會不會也在此遭遇不測呢?”
“啊啊啊....”
聽到這話,蒨娘感到無比詫異。
風聲加劇,蒨娘加重了呼吸的頻率,她隱隱感覺到,在這凜冽的風中,仿佛一根根芒針,刺入她的毛孔中。
四郎戲謔道:
“姊姊,妳不用理他,我看這個人純粹是讀書讀傻了,整天神神叨叨,疑神疑鬼的。”
努爾哈赤用作爲獵人敏銳的眼光,觀察了一下,說:
“不......我覺得這片林中也有端倪。你們看看,這片林子裏這麼大,地上有鳥屎,為甚麼,我們來到這裡,四週一隻鳥也沒有。”
說著,張弓引箭,望著林中飄曳的樹影,瞄了過去。
舒爾哈齊和隨從們見狀,也紛紛拿起了弓箭。
第五節 打草驚蛇
“颼”的一聲巨響,一支支偌大的箭鏃如同侵徹的閃電,朝著一個個晃動的影子射去。
在努爾哈赤等人的打草驚蛇之下,很快,林中便傳來了動靜。
一陣慘叫,此起彼伏,一道道箭鏃飛過,只見一隻隻半大的猿猱從樹梢上墜落下來。
此刻,眾人鬆下了愁眉。舒聲長嘆了起來。
“原來是虛驚一場,看來是我們多慮了.....”
“原來只是幾隻猴子而已,沒什麼大驚小怪的。”
四郎感嘆著,輕輕地緩了口氣。
“我看事情壓根就沒那麼簡單。”
尋聲,幾人回頭看向努爾哈赤,只見努爾哈赤目不轉睛地盯向四週,眉頭如同緊張的弓弦。
“雖然我們現在距離遼陽城,已經不遠了,但是我們始終不能掉以輕心。”
說著,努爾哈赤將目光掃向了身後的蒨娘、四郎、朝鮮使者三人。并從頭到尾打量了一番。
看到努爾哈赤怪異的眼神,三人也很快明白了過來:
作爲漢人、朝鮮人。他們身穿的漢服、韓服,與女眞人們所穿的馬褂有著明顯的不同。另外,漢人、朝鮮人將長髮挽成髮髻,女真人將大部分頭髮剃掉,留著辮子。明顯就是鶴立雞群的存在。
對方是身經百戰的暗殺高手,而對方的目標恰好正是他們三人。
想到這裡,三人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顫。
第六節 賬單
與此同時,錦衣衛準千戶林童,帶著大批人馬,星急火燎地趕往遼陽。沿著驛道趕了一天一夜。
儘管他們騎的是快馬,按理說應該趕上對方纔對。沿途之上,卻根本沒有看到朝鮮使者和遼陽畫師的絲毫線索。
林童頓時愁眉不展,他和他的“部隊”相繼在一處林子裏停留了下來。
一行人整頓休息片刻,林童拿起了那本從陳佳榮手中得到的賬單。反復翻看了一番。
上面有許多稀奇古怪的名字。比如甚麼“勝兵衛”“三四郎”“秋葉丸”之類的。
除此之外就是中國人和朝鮮人常見的姓氏名字。“李某某”“金某某”“朴某某”“崔某某”等等。
這些名字對於林童來說都見怪不怪,但角落處有兩個名字卻引起了他的格外注意。
一個是“黃金野豬皮”,另一個是“黃金野豬肉”。
那是用潦草的筆跡所書寫,字體相當彆扭,難以辨認。
很顯然,對方的文化程度並不高。不像是熟練漢字的漢人、日本人、朝鮮人所寫。
兩個古怪的姓名,不像是中日韓,應有的名字。
林童陷入了沉思,
“這兩個人究竟會是甚麼人呢。”
心想之餘,他再往下看,賬單上有不少這兩個人來到“遼陽驛站”的記錄。多半這兩個人是來接頭的。
時間恰好是林童等人到來的七天前。
第七節 蓄勢待發
正在林童等人躊躇滿志的時候,林中傳來一陣噼哩啪啦的響動。
緊接著,一個個身材矯健的身影,如同猿猴一般,迅速地從樹上翻越而來。又如同颶風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了林童等人。
斗牛營的錦衣衛們,紛紛掣出了雁翎刀。就在刀光出鞘的瞬間。一陣陣霹靂般的巨響朝著他們飛騰而來。
身穿貼裡的錦衣衛相繼倒地,林童橫刀左右攔截,擋住了一陣陣凌厲的攻擊。
噼啪一陣亂響,只見一枚枚豆大的石子落在了地上。林童撿起來一看,那正是飛魚營常用的闇器,“飛蝗石”。
“春花師妹,我知道是妳。幹嘛演這一齣,趕緊出來吧!”
話音一落,只見數十個黑衣幪面人,紛紛涌了上來。領頭的是一名披頭散髮,帶著黃金假面的女子。也正是林童口中的“秋月”姑娘。作爲錦衣衛的北斗七星之一,其功夫,可見一斑。
春花摘下了面具,那是一張俊俏而稚嫩的面孔。
“大師兄,您作爲斗牛營的準千戶,眞沒想到你所率領的人馬,防備竟然不如我們。若眞遇上甚麼情況,哈哈哈哈哈”
說著,朝著林童走了上來,只見在他的懷中,揣著一本冊子。瞬間勾起了秋月的全部興趣。
春花開門見山地說道:
“大師兄,你看的這是甚麼東西啊。”
林童說道:
“這是一本賬冊,上面有兩個名字,妳知道是甚麼意思嗎?”
說著,將賬冊的那一頁遞給了秋月姑娘看。
春花姑娘頓時目瞪口呆。
“甚麼,黃金野豬皮?黃金野豬肉?這兩個名字聽起來怎麼這麼熟悉啊。這不就是之前和我們私下交易的兩個女眞人兄弟嗎?”
林童收起了賬冊,說道:
“我不管他們是誰,相對於朝鮮使者和遼陽畫師的下落來說,無足輕重。秋月師妹一路從遼陽過來,突然出現在這裡。想必妳應該能夠猜到他們現在在何處吧!”
春花姑娘凜然一笑,胸有成竹地說道:
“大師兄,請您放心,我們只要循著野豬出沒的方向,就一定能夠找到他們。”
“甚麼,野豬出沒的方向?”
“沒錯,是附近野豬出沒的地方。而且野豬還會為我們帶路!”
“我明白了,你說的可就是那片柜柳林......”
春花姑娘點了點頭。其實她口中的野豬是人名,指的就是賬冊中的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