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雨来得毫无预兆。那天上午还是大晴天,午后忽然从湖对岸的山那边压过来一片铅灰色的云层,风一下子紧了,湖面被吹出密密麻麻的碎浪。屈俭英正蹲在菜畦边拔草,感觉雨点砸在头顶的斗笠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她站起来往屋里跑的时候看到张起灵已经从湖岸边回来了,手里拎着鱼篓,身上已经湿了大半。两个人在门口撞了个正着,他伸手拉了她一把,把她拽进屋里,门板在身后砰地关上了。
雨倾盆而下。茅草屋顶被砸得嗡嗡作响,窗框和门缝里渗进来的水珠汇成细流沿着墙面往下淌。屈俭英从窗户缝往外看,湖面已经看不清轮廓了,全是白茫茫的水雾,天和地连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偶尔闪电从云层里劈下来,把整片湖面照得惨白,紧接着就是轰隆隆的雷声从头顶滚过去,震得屋梁都在微微发颤。
张起灵蹲在火塘边把火拨旺了。雨天的湿气重,柴有点潮,烧起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烟。他添了两块干透的老柴进去,烟势才慢慢小下去。屈俭英把窗户关严实了,又检查了一遍门缝里有没有潲雨,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湿外套脱了搭在凳背上烘干。
雨声大得说话都要提高嗓门。屈俭英看着窗外的暴雨,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他:“帛书里有没有写过下雨?”
张起灵想了想。“有。有一段写他在山里遇到暴雨,躲在一棵大松树下面,雨下了三天,他把带的面饼都吃完了,第四天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从树底下走出来,看到树根旁边长出来一片蘑菇。”
屈俭英听了觉得有意思,问他:“那后来呢?他采蘑菇了吗?”
“采了。煮了一锅汤,说‘味极鲜’。”张起灵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屈俭英看着窗外的大雨,忽然也想找点蘑菇来煮汤。但眼下这雨势根本出不去。她站起来在矮柜里翻了一阵,翻出之前晒干的几朵干蘑菇和一小把干木耳,用温水泡上了。又把昨天剩的半块豆腐拿出来切成小块,准备等雨小一点的时候做个蘑菇豆腐汤。
雨下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慢慢收了势头。从倾盆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再从雨丝变成水雾。湖面重新露出来的时候水位明显涨了一截,岸边有几处低洼的地方被湖水漫了上来。屈俭英推开一条窗缝,外面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被雨水冲刷后的清冽气息。她深吸了一口,觉得肺腔里被洗得干干净净的。
雨彻底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片金红色的霞光,把湿漉漉的湖面和岸边的一切都照得晶莹透亮。屈俭英踩着湿滑的泥地走到菜畦边看了一眼,白菜和萝卜被雨打歪了一些,但根基没伤。那三棵果树被雨水浇得透透的,叶片上挂满了水珠,在霞光里闪着碎碎的光点。
她回到屋里把泡好的蘑菇和木耳捞出来,切了豆腐一起下了锅。汤煮开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菌菇的鲜香,混着窗外雨后泥土的气息,让人觉得胃里暖融融的。张起灵坐在桌边把湿透的鞋子换了,穿上一双干爽的布鞋,走过来帮她盛汤。两个人坐在桌边喝蘑菇豆腐汤,汤鲜味浓,豆腐滑嫩,蘑菇嚼起来带着干制后特有的醇厚口感。
窗外暮色渐深,雨后最后一点霞光沉入山后,天空变成一种干净的深蓝色。屈俭英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听到屋外的草丛里传来了青蛙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地连成一片,从湖边一直响到屋后的坡地上去。她走到门口往外看,暮色里能看到湖面上升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最后的微光里泛着柔和的灰白色。
张起灵也走到门口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雨后的湖面和远处湿漉漉的山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水洗过的干净和清新,连呼吸都觉得比平时更轻快一些。
“明天早上蘑菇应该会多长一些。”张起灵忽然说。
屈俭英偏头看他。他已经转身往回走了,经过窗台的时候伸手把那碗被雨水溅湿的野菊往里面挪了挪,让花茎上的水珠能滴到碗外面去。她看着他的背影弯起嘴角,跟着他走回屋里,顺手把门板带上。雨后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一丝,带着水汽和草木拔节的清甜,把整间屋子润得潮润而温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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