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终极笔记

七月的湖水热得可以直接跳进去洗澡了。屈俭英每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都会到湖边浅水区泡一会儿，水刚好没到腰际，温温凉凉的，被晒了一天的湖面把暑气慢慢蒸散了。她泡在水里看夕阳把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偶尔有鱼从脚边游过，蹭着小腿肚滑溜溜地溜走。

张起灵不太下水，但会在岸边的石头上坐着等她。有时候他拿一块木头来削，有时候只是坐着看湖面。屈俭英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浑身滴着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赤脚踩在岸边的卵石上被烫得跳脚。他把她放在石头上的干布巾递过去，她接过来裹住头发擦了两把，又裹住身子。两个人就站在湖岸边等身上的水汽被晚风带走，看对岸的山影一点一点沉进暮色里。

七月中旬的一天，她蹲在菜畦边给萝卜松土的时候注意到旁边的桃树苗有点不对劲。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叶缘有一圈微微的焦黄，像是被太阳晒过了头。她凑近了看，发现叶背和嫩枝上密密麻麻地爬了一层细小的绿色蚜虫，把嫩叶的汁液吸得发皱卷曲。她伸手碰了一下枝干，手指上沾了一层黏腻的蚜虫分泌物。

张起灵从湖边回来的时候看到她蹲在桃树前面发愁，走过来看了一眼。他蹲下来翻了翻叶片，又看了看旁边那两棵树，杏树还好，另一棵桃树也有一点蚜虫但没这棵严重。他站起来去屋后拿了一个小陶罐和一根细竹枝，回来蹲在她旁边开始用竹枝尖把叶片上的蚜虫一点一点拨下来，拨进陶罐里。动作很慢但很稳，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细活。

屈俭英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找了一根细竹枝过来帮忙拨。两个人的竹枝在叶片间轻轻拨弄，蚜虫一颗颗掉进罐底，在罐壁上爬出细碎的声响。拨完一根枝条再换下一根，一棵树整棵检查了一遍，花了将近一个时辰。屈俭英蹲得腿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酸得直打颤，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张起灵把装满蚜虫的陶罐拿到湖边处理掉了。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把艾草，说是在湖边采的。他把艾草捣碎了兑上水，用一块布蘸了，把三棵果树的枝叶都擦了一遍。屈俭英蹲在旁边看他做这些，艾草的气味辛烈而清苦，在夏日午后的空气里散开来。她问他为什么要擦艾草水，他说能防虫，比用别的法子安全。

之后几天他们每天都去检查果树的叶片。张起灵从屋后那丛野生的艾草里又摘了一些晒干了备用。到第三天的时候那棵最严重的桃树已经缓过来了，嫩枝上抽出了几片新的、干干净净的小叶子，在日光里泛着健康的嫩绿色。屈俭英每天早上看到那些新叶子，心里那种踏实感就多攒了一分。那棵桃树像是把她的日子从土里接住了，扎了根，长出新的枝和叶来，让她觉得自己和这片高地之间的联系又多了一条根的深度。

七月末的一个傍晚，她在屋后的坡地上发现了一丛野生的小番茄。藤蔓从石缝里垂下来，上面挂着几颗指甲盖大的红色果实，圆滚滚的挤在一起。她蹲下来摘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阳光晒透的温热。她摘了一小捧拿回屋里，放在窗台上那只陶罐旁边。张起灵回来的时候她让他尝了一颗，他嚼了嚼没说话，但伸手又拿了一颗。

那天晚上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再变成墨黑，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了摸那枚青白玉佩的轮廓，温润而光滑。腕上那只小木猫的红绳已经有些褪色了，但系得还是牢牢的。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小小的木猫，觉得这一年过得又快又慢，快得像一眨眼的工夫就从冬天到了夏天，慢得每一天都有具体的、实实在在的细节可以记住。

张起灵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杯凉茶。他把杯子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凉茶里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是他从屋前那片野地里采的。她喝完之后把杯子搁在膝盖上，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看星星。

“明年这个时候，”她开口说，“那三棵树应该又高了一截了。”

张起灵“嗯”了一声。他垂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过了一会儿说：“明年可以在东边那片空地上再种几棵。”

屈俭英偏头看他。他望着远处湖面上的月光，侧脸被银白的月色照得清清楚楚的。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墓道里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那双眼睛里的冷和锐利让她以为自己活不过那个晚上。现在同一个人坐在她旁边，在夏夜的风里和她说着明年种什么树的事，语气平得像在聊今天的晚饭。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把那个念头轻轻放下，在满天的星光和湖水的低吟声里闭上了眼睛。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