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终极笔记

第二天一早，吴邪和胖子先走了，说要赶在晌午前到镇上办点事。解雨臣多留了半天，帮屈俭英把屋后那片堆杂物的角落重新归整了一遍。他做事细致，把散放的竹料按长短码好，碎木片收进一个旧筐里留着引火，连角落里的蛛网都用竹枝缠的掸子扫干净了。屈俭英在旁边给他递工具，觉得他这个人做什么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条理，和这间屋子里那种散漫随意的气氛居然也搭得挺自然。

中午她做了顿简单的面条，切了几片腊肉进去，三个人坐在门槛上吃。解雨臣吃得不多，但把碗里的面都吃完了，连汤也喝了大半。吃完他放下碗，看了看门框边挂着的那束干艾草，又看了看窗台上那排小木雕，然后站起来说该走了。

屈俭英把他送到屋外。解雨臣站在高地上回头看了一眼木屋和屋前那三棵果树，点了点头，说了句“挺好”，然后转身沿着湖岸的路走了。屈俭英站在高地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湖边那片新绿的林子里。张起灵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了一会儿那条空荡荡的小径。

“他会回来的。”张起灵说。

屈俭英点了点头。她相信这句话。解雨臣那样的人，说“过几年回来看看”就是真的会回来看。到时候这间屋子还在，果树应该已经长得比人高了，窗台上的木雕大概会多出更多。

那天下午他们照常做日常的事。张起灵去湖边收前一天布下的鱼篓，屈俭英在菜畦里拔草。夏天的草长得快，几天不拔就密密麻麻地铺满畦面，抢走了菜苗的养分。她蹲在畦边一棵一棵地拔，手指沾满了泥土和青草的汁液，指甲缝里塞着褐色的泥。拔完一畦之后她直起腰来歇了歇，顺手把粘在裤腿上的一只草蛉轻轻弹走。

张起灵拎着鱼篓回来的时候里面有两三条小鲫鱼和几只河虾。他把鱼篓放在屋侧的灶台边上，走过来蹲在菜畦边看她拔剩下的那半畦草。他蹲着看了一会儿，伸手帮她把靠近根部的一些细草拔了。两个人的手指在同一片菜畦上交错着动作，偶尔碰到一起就各自让开一点继续拔。

拔完草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去湖边洗手。湖水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暖洋洋的，她的手浸在水里觉得温热而舒服。洗到一半她低头看到水里自己的倒影，头发长了不少，用那根木簪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比冬天的时候晒黑了一些，颧骨上带着一点淡淡的日晒红。她看着水面里自己的脸，觉得比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顺眼了很多，像一株被移栽到合适土壤里的植物，终于长成了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晚上她坐在门槛上把白天拔的草挑了几棵嫩的洗净切碎了拌进面粉里，摊了几张野菜饼。张起灵在灶边烧火，火舌舔着锅底，油在锅面上滋啦滋啦地响。她把面糊倒进锅里摊平，翻面的时候用锅铲压了压饼边，让它们受热更均匀。野菜饼煎得两面金黄，边缘微焦，掰开来冒着热气，咬一口外脆里软，带着野菜特有的清苦回甘。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吃饼，晚风从湖面上来把热气吹散了。夕阳把整片湖面染成橘红色，对岸的山影被映成了深紫色。屈俭英咬了一口饼，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说帛书主人吃过野菜饼吗？”

张起灵想了想。“可能吃过。帛书里有一段写‘春采野菜，和面为饼，味微苦而回甘’。应该就是这个。”

屈俭英低头看了看手里咬了一半的饼。面皮金黄，野菜碎叶均匀地嵌在里面，边缘煎出的焦壳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油光。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帛书里那些文字之间好像有一条细细的线连着，从很久以前那个人手里的饼，连到她此刻手里这块饼，中间隔着漫长的山路和无数个安静的黄昏。那条线不重，但很韧，拉不断。

她咬下最后一口饼，把手上的碎屑拍了拍，站起来去湖边洗碗。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湖面银亮亮的，和刚才的橘红色晚霞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光。她在月光里洗完碗往回走的时候，看到张起灵还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只木碗里的野菊在月光下看着什么。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在看花瓣背面那一面，上面沾着白天被风吹上去的一片极小的细叶。他把它轻轻吹掉，然后把花碗放回窗台上原来的位置。

屈俭英把手里的湿碗放进矮柜里，转身看到他已经铺好了草垫和毯子。她走过去坐下来，把毯子拉到膝盖上，靠着墙准备睡觉。窗外的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一线，落在窗台上那排小木雕上，把它们照成几条细长的银色轮廓。她闭上眼，在那片月光和身侧均匀的呼吸声里慢慢睡了过去。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