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湖面热起来了。阳光从早到晚充足地照着,把湖水晒得暖融融的,靠近岸边的浅水区甚至有点温手。屈俭英每天中午最热的时候会到湖边洗把脸,有时候干脆把靴子脱了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把脚泡在水里,凉丝丝的湖水从脚背上漫过去,驱散一上午劳作的燥热。张起灵不太泡脚,但他会在岸边找块石头坐下,把匕首拿出来打磨刃口,或者就只是坐着看湖面,偶尔伸手把水里漂过来的落叶捞起来扔到旁边。
菜畦里的白菜已经吃了几轮了,萝卜也拔了两棵,个头不大但脆甜多汁。屈俭英把萝卜切成细丝用盐和醋拌了一小碟,中午就着干饼吃,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爽口。那三棵果树在六月的阳光里抽了不少新枝,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枝干也比刚种下去的时候粗了一圈。她每天早上绕着树走一圈,检查叶片有没有被虫子啃的痕迹,偶尔用手捏掉几条趴在叶背上的青虫。张起灵在旁边用竹条给果树搭了更结实的支撑架,让它们能扛住夏天偶尔来的大风。
有天傍晚吴邪和胖子突然来了,还带了一个人。屈俭英开门的时候看到吴邪身后站着解雨臣,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衫,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她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赶紧侧身让他们进来。解雨臣走进屋里环视了一圈,目光在窗台上那排小木雕和花碗上停了停,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里拎着的一个纸包放在桌上,说是路过镇上买的点心。
那天晚上屋里挤了五个人,火塘烧得旺旺的,桌上摆满了菜。吴邪带来了两瓶镇上买的酒,胖子在灶上又添了两个菜。屈俭英把攒了好久的干蘑菇拿出来炖了一锅汤,又炒了一盘鸡蛋和一盘嫩笋。大家围坐在桌边吃饭,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和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填得满满当当。解雨臣坐在窗边那张凳子上,喝了一小杯酒,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好接在话缝里,让人觉得舒服而妥帖。
饭后吴邪和胖子在屋角打地铺睡了,解雨臣坐在门槛上吹夜风。屈俭英出来倒水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那里,月光照着他半张脸,轮廓比上次见面时柔和了不少。他在看天上的星星,听到她的脚步声偏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接过她手里的水杯说了声谢谢。
张起灵也从屋里走出来,在解雨臣旁边坐下了。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屈俭英没有凑过去听,转身回屋里收拾碗筷了。她端着碗走到湖边去洗的时候,月光把湖面照得银亮亮的,水波轻轻拍着岸边的卵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蹲在岸边洗碗,身后是木屋里透出来的暖光和隐约的说话声,面前是广阔的、安静的湖面。
洗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偏头一看,张起灵走过来了,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陪她。屈俭英把最后一只碗涮干净放进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也在石头上坐下来。
“解雨臣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他说他准备走了,往东边去一趟。过几年也许回来看看。”张起灵的声音平平稳稳的,“让我跟你问好。”
屈俭英点了点头。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解雨臣的时候,他递给她那个小棕瓶,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时候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觉得这个人清醒得让人害怕。现在他坐在她屋子的门槛上喝她烧的水,跟她说“问好”,像一个普通的朋友在出发前顺路来道别。
“他还说了什么?”她又问。
张起灵偏过头来看她,月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朗。“他说这间屋子搭得好,比他见过的很多屋子都好。”
屈俭英笑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脚踝,月光把水面照得透亮,能看到脚趾间滑过的小鱼苗。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真的很好。它挡住了风,留住了暖,攒下了一窗台的小物件和满屋子的笑声。它被一个一个脚印、一根一根木头、一碗一碗的饭菜和一夜一夜的安睡填满了,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叫做“家”的地方。
她站起来甩了甩脚上的水,穿上靴子。张起灵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沿着湖岸往回走。走到屋门口的时候她听到屋里吴邪的鼾声和胖子偶尔的梦呓,混合着解雨臣在门槛上均匀的呼吸声。她侧头看了张起灵一眼,月光下他的侧脸安静而柔和,嘴角那道弧度已经不需要仔细辨认了,就那样坦坦然地浮着。
她推开门走进去,脚下的木地板发出熟悉的、沉稳的轻响。窗台上那排小木雕和花碗在月光里安静地站成一列,像一排小小的哨兵,守着这间屋子最里面的那点光。她把门板带上,屋里重新暗下来,只剩下火塘里余烬的微光和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色。1
好上头,我要陷进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