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阳光把高地晒得暖融融的,湖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带凉意了,拂在脸上像一层温热的薄纱。屈俭英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变成了绕着屋前走一圈,先看菜畦里的白菜和萝卜又长高了多少,再看那三棵果树有没有抽出新叶子,最后蹲在窗台前面看那碗野菊今天开了几朵。花已经开到第十几朵了,密密地挤在木碗里,把碗沿都遮住了大半。
张起灵每天还是早起沿着湖岸走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偶尔会带点东西——一捧野生的覆盆子,几根嫩笋,或者一块被湖水冲到岸边来的、形状好看的石头。他把石头放在窗台上,和那些小木雕摆在一起,屈俭英就把它转个方向,让纹路最好看的那面朝外。
日子过得像湖面上的波纹一样,推开来又推开来,每一圈都很像,但每一圈又都不是重复的。屈俭英发现自己的手上开始长出一些薄茧了,掌心和指节内侧的皮变得比原来厚实,摸起来粗粗的。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的时候偶尔会想起以前那双整天敲键盘、指尖圆润光滑的手,觉得像是另一个人的手。现在的这双手会翻土、会编绳、会削木头、会从湖里提水,她觉得挺好的。
那天傍晚她坐在门槛上把白天摘的一把野艾草理齐了,用麻绳扎成一小束挂在门框边上。张起灵从湖边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串用小树枝串起来的鲫鱼,是她早上说想吃的。他经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看门框边挂的那束艾草,没有出声,但屈俭英看见他走过去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晚饭是鲫鱼汤和清炒小白菜。小白菜是从菜畦里现拔的,嫩得掐一下就能出水,下锅翻炒两下就软了,带着清甜的菜汁味。屈俭英盛了两碗汤放在桌上,张起灵把鱼刺剔了放进她碗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窗外是渐暗的湖面和天边残留的暖色霞光。屋里的火塘烧着暗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晃悠悠地叠在一起。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去湖边洗。碗碟在湖水里碰出清脆的细响,她把最后一只碗涮干净直起身来的时候,看到张起灵站在湖岸边不远处,面朝湖面站着。他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那么站着看那片被暮色浸成灰蓝的水面。屈俭英端着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她看着湖面说了一句话。
“你说帛书主人后来住的那个地方,也是这样的吗?”
张起灵想了想。“不知道。但他最后写的那句话,应该是在一个让他觉得安稳的地方写的。”
屈俭英点了点头。她想起帛书里那些关于四季的记录——春天的播种、夏天的溪水、秋天的果实、冬天的炉火。那些文字写得从容而细致,像一个已经安顿下来的人在慢慢地记录属于自己的日子。那种从容和细致她在过去的大半年里一点一点地学会了,从最初的慌乱无措到现在的安稳踏实,中间隔着无数个亲手搭起来的木板、亲手浇灌的菜畦和亲手烧热的炉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沾着一点鱼汤的碗底,又看了看旁边的湖面和身边的人。湖面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对岸的山影只剩一道深灰色的轮廓。旁边的张起灵面朝这片风景站得笔直而松弛,呼吸平缓得像和湖水的波动同步了。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偏头问他:“你说我们现在算不算帛书主人说的‘安住此处’了?”
张起灵偏过头来看她。暮色把她的轮廓描得柔和而清晰,她端着碗站在湖岸边,晚风吹着她的碎发和衣摆,手腕上那只小木猫的红绳在暗光里几乎看不清了,但木质的轮廓还依稀可辨。他看了她一会儿,把目光移回湖面上。
“算。”他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两个字:“早就算了。”
屈俭英端着碗站在他旁边,嘴角弯了起来。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空碗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把她的指尖拢进掌心里。
两个人握着手站在湖岸边,看最后一线天光沉入山后,看第一颗星星在灰蓝的天幕上亮起来。湖面的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微微晃动,交叠在一起投在岸边的卵石上。远处的木屋亮着窗台上那盏小灯的光,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门前的空地上铺了一小块明亮的地板。
屈俭英被那只手牵着往回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小木猫,在渐深的夜色里它只是一个模糊的小小黑影,但她知道它在那里,红绳系得牢牢的,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松开了他的手,先进屋里把那盏窗台上的灯拨亮了一点。暖光漫开来,照亮了窗台上排成一列的小木雕和花碗里盛开的野菊。张起灵跟进来,顺手把门板带上,挡住了外面渐凉的夜风。屋里暖融融的,火塘的余烬和灯盏的光混在一起,把整间木屋填得满满的。1
劳斯的这段氛围描写超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