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头上,他们去了一趟镇上。沿着湖岸往南走了大半天,穿过一片新绿的林子,就看到了那个傍在山脚的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铺着青石板,两侧开了几间杂货铺和吃食摊子。屈俭英跟在张起灵旁边走过街面的时候,有几次觉得路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得久了一点。也许是因为他们看起来不太像本地人,也许是因为张起灵那张脸在人群里太过醒目。但他走路的姿态很松,没有在意的意思,她也就不去管那些视线了。
他们在镇上买了些盐和布,又找到一间卖果苗的铺子。铺子门口摆着几排矮矮的树苗,枝干细瘦但根系扎实。屈俭英蹲下来挑了两棵桃树苗和一棵杏树苗,根上带着湿润的泥团,用草绳扎得妥帖。张起灵付了钱,把三棵树苗捆在一起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提着一小袋米,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下午的日光把湖面照得暖融融的,树苗的叶子在张起灵肩头轻轻晃动,偶尔蹭到他的后颈。屈俭英走在旁边,手里拎着新买的布匹和一小包盐,步子轻快。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路上买的麦芽糖递给他。他偏头看了一眼,没接,只是微微张了张嘴。屈俭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让她直接喂。她忍着笑把糖块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叼过去,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上沾了点糖的黏腻,低头在衣摆上蹭了蹭,耳朵尖有点热。
回到高地的时候天色还早。张起灵把树苗放在屋前空地上,转身去找铁锹。屈俭英把买回来的东西收进屋里,换了件旧衣服出来帮忙。她在他选好的位置挖了三个浅坑,间距匀称,坑底松了土。他把树苗一棵一棵放进去,扶正了姿态,她往坑里填土,用脚轻轻踩实。三棵树苗种好之后,她从湖边提了水来浇透,水从根部慢慢渗下去,把新翻的泥土洇成深褐色。
种完树之后两个人站在树苗前面看了一会儿。三棵细瘦的果树苗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枝叶稀疏但带着新生的嫩绿色,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润泽。张起灵伸手把中间那棵桃树稍微扶正了一点,又蹲下来把根部周围多余的土拨开一些,让水能更好地渗下去。屈俭英看着他蹲在地上做这些细致的调整,忽然觉得他此刻的样子和记忆里那个从血水里走出来、目光冰冷的人之间隔了很远的距离。那段距离是由一整个秋天的山路、一冬天的雪、一春天的风和无数个安静的日子铺出来的。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最后一小片松土拨匀了,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三棵刚种下的果树前面,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把他们的衣摆和树苗的嫩叶都吹向同一个方向。
那天夜里吃过饭后他们坐在门槛上。屋里火塘烧着暗火,暖意从身后漫出来,在微凉的春夜里格外明显。屈俭英把脚搁在门槛的横木上,手肘撑着膝盖,仰头看天。五月的星空比四月更密,银河从湖面那端斜斜地铺过来,横跨过整片高地。张起灵坐在她旁边,手里没有削木头,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偏头看一眼她仰起来的侧脸。
她看着星星开口说了一句话:“以后每年都在门口种一棵树吧。”
他偏过头来看她。星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他想了片刻,说:“种什么?”
“不一定。”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到什么好看就种什么。”
他“嗯”了一声,把目光移回星空上。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看了很久的星星,直到夜风变得凉了才起身回屋里去。屈俭英经过窗台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碗野菊花。花还开着,蜜黄色的花瓣在暗光里显得柔和而安静。她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伸手把花碗旁边那只木鸟和木猫又挪近了一点点,然后转身走到自己的草垫边躺下来。
毯子裹好的时候她听到张起灵在屋里走动的窸窣声,他正在把窗户关小一些挡住夜风。他的动作很轻,放下窗框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她侧着身面朝墙壁,听着那些细微的日常声响在屋里回荡,觉得整间屋子像是被一种看不见的、温暖的东西填得满满的。
睡意沉上来之前,她忽然想到一件事。系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过声了。她试着在心里叫了一下那个曾经冰冷的电子音,叫了两遍,没有任何回响。那个曾经绑定她、给她发布任务、预支幸福点数的系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彻底沉寂了。她想了片刻,没有觉得不安,也没有觉得空落。也许它还在某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只是不再需要说话了。也许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把该送到的人送到了该到的地方。
她把那个念头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屋里。黑暗中能看见窗台上那些小物件模糊的轮廓,排成一列安静地站着。她闭上眼,在火塘余烬的微温和窗外湖风的低吟里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张起灵已经在屋外了。她推开门看见他站在昨天种下的那三棵果树旁边,正在用竹条给每棵树苗搭简易的固定架。晨光照在他的肩头和树苗的嫩叶上,把那些新生的绿色照得鲜亮而通透。他听到她的脚步声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绑竹条。屈俭英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递竹条和麻绳,两个人配合着把三棵树苗都固定好了。
做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了一眼那三棵被竹架护着的果树。屈俭英也站起来,站到他旁边。晨风从湖面上来,吹得树苗叶子沙沙响。远处的湖面被朝阳照得泛着一层碎金似的光,对岸的山影清晰而沉静地映在水里。
她看着那三棵刚扎根的树苗,觉得它们像三个新的标点,在窗台上那排小木雕之后,把这间屋子周围的空间又标记出了几处新的等待。而她和身边这个人会在这里看着它们长大,看着它们从细瘦的幼苗变成开花结果的树,看着一年一年地过去。2
好暖的感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