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果然在屋后的坡地上找到了蘑菇。雨后的坡地松软湿润,草丛里冒出了好几丛灰白色的伞状小蘑菇,有些聚成一小片,有些三三两两地散落着。屈俭英蹲下来仔细辨认了一下,把能吃的采了满满一捧,用衣摆兜着拿回屋里。张起灵看了一眼她兜回来的蘑菇,挑出两朵颜色不对的放在一边,剩下的洗净切片,跟昨天剩的半块豆腐一起煮了一锅汤。汤比昨晚的还要鲜,屈俭英喝了两碗,觉得舌头都要鲜掉了。
八月的后半段日子过得平稳而松弛。菜畦里的白菜和萝卜收了最后一茬,屈俭英把空地翻了一遍,撒了些秋天的菜种进去。果树的新枝已经长得比原来粗了一圈,叶片密密地叠着,在风里沙沙作响。她每天早上绕着树走一圈的时候都要伸手比一比高度,发现最壮的那棵桃树已经到她胸口了。
八月底的一天傍晚,她坐在门槛上把晒干的艾草捆成小束往门框边上挂。张起灵从湖边回来的时候手里没拎鱼篓,倒是拿了一块石板,上面搁着几个青灰色的螺蛳。他把石板放在灶台边上,说是在浅水区摸的,明天可以炒一盘。屈俭英看着那些螺蛳在石板上慢慢蠕动,忽然想起帛书里也有一段写螺蛳的,说“夏末秋初,湖中螺肥,以紫苏炒之,下酒最佳”。她把这个想起来的内容跟张起灵说了,他听完顿了一下,然后转身去屋后那片野地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紫苏叶。
第二天中午她炒了一盘紫苏螺蛳。紫苏的辛香和螺蛳的鲜味混在一起,从锅里升腾起来的香气把两个人都熏得吸了好几下鼻子。她盛了一碟放在桌上,又倒了两杯凉茶,和张起灵坐在桌边慢慢吃。螺蛳肉不大,用竹签挑出来蘸着汤汁送进嘴里,一个接一个地吃,不知不觉就见了底。屈俭英把最后一颗螺蛳挑出来吃掉,放下竹签的时候看到张起灵面前那杯凉茶几乎没动,但他的嘴角那道弧度在午饭后的日光里浮得很明显。
九月的时候天高气爽,湖面开始恢复那种秋天特有的沉静灰蓝色。风从北面吹过来带上了凉意,屈俭英把厚一点的被子翻出来晒了晒,把夏天的薄毯收进矮柜里。窗台上那碗野菊过了盛花期,花瓣开始慢慢收拢干枯,但花茎上结出了细小的种子。屈俭英没有把它们摘掉,就让那些干枯的花茎留在碗里,等着种子自己落进土里。来年春天应该会自己长出新的苗来。
那天下午她坐在门槛上翻那卷帛书。帛书已经被她翻得很熟了,虽然字还是认不全,但每一页的大致内容她都能记住。她翻到末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沿着帛书主人最后那两行字轻轻划过去。那两行字她已经能背了——“石台之上有风,石台之下有根。安住此处,往来皆自由。”她抬头看了看屋前那片被秋阳照得暖融融的高地,菜畦里新播的菜种冒出了细小的绿芽,三棵果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窗台上的木雕们安安静静地排成一列。远处湖面波光粼粼的,对岸的山影清晰而沉稳地映在水里。
张起灵从湖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根树枝,树枝的末端各绑了一块磨圆的石子。他把其中一根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看,没看懂是什么。他走到屋前空地上,把另一根树枝举起来朝远处那棵老松的方向比了比,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松树下面的草丛里。
“用来扔石头赶鸟的。”他走回来说,“果树明年结果子的时候,鸟会来吃。可以提前练练。”
屈俭英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简易的投石器,树枝被打磨得光滑趁手,石子的重量和绳结的位置都刚刚好。她试着甩了一下,石子飞出去的方向歪了,落在菜畦边上的篱笆外面。她走过去捡回来重新试了一次,这次近了一些,打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张起灵站在旁边看,没有出声指点,只是在她第三次扔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算是认可了方向。
她把投石器收起来放在窗台上,和那排小木雕搁在一起。窗台上又多了一样东西,长长的一根树枝斜靠着窗框,末端绑着的石子垂在窗台板边缘外面,像一个小小的守夜人。那天晚上她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从湖面上升起来,清辉铺满整片高地。张起灵坐在她旁边用竹篾编一个新的篮子,竹条在他指间穿来穿去,发出轻柔的摩擦声。
她忽然开口说:“明年秋天,那三棵树应该能结果子了。”
张起灵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嗯。桃树快一些,杏树要等后年。”
屈俭英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湖面上的月光在微风中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她想了想明年秋天的事——桃子熟了要摘下来,吃不完的可以做果酱,杏子晒干了可以存着冬天泡水喝。窗台上大概会多出几个装果酱的陶罐,屋角的柴棚里会码着晒果干的竹匾。她把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每一帧都清清楚楚的,带着具体的气味和温度。
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朗而柔和,竹条在他手里服服帖帖地弯成弧线,一根叠着一根,编出密实的篮底。她看了一会儿,把头靠回膝盖上,闭上了眼睛。风从湖面上来,把秋天的凉意和木屋的暖意搅在一起,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