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办事利落，不过半炷香工夫，便已备妥车辆与住处。
那是一处藏在法租界深处的小洋楼，独门独院，院墙高耸，门口看似无人看守，暗处却布着军部暗哨，既隐蔽又安全，与外界彻底隔绝。
“沈小姐，此后你便暂住此处，饮食起居自有下人照料，若有需求，可随时吩咐。”
副官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规矩，“部长有令，无他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还请沈小姐莫要为难属下。”
沈妗瑾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装潢简约雅致，家具齐全，窗明几净，处处透着规整的冷意，像极了张真源这个人——周全，却疏离。
她没有反抗，只是淡淡颔首：“知道了。”
反抗无用，徒增麻烦。暂时蛰伏，静观其变，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副官见她配合，松了口气，又叮嘱几句，便躬身退下，轻轻合上了大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人。
沈妗瑾缓缓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一角，望着外面紧闭的铁门与高墙，指尖微微攥紧。
这哪里是住所，分明是一座精致的囚笼。
她失去了自由，被张真源以“保护”之名，牢牢困在此处。
可她不得不承认，这里确实安全。藤野川洋就算再猖狂，也不敢擅闯法租界内、由军部暗中看守的地方。她暂时安全，可复仇的脚步，也被迫戛然而止。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费尽心思布局，步步为营，眼看就要拿到铁证，却一朝落空，反倒沦为笼中鸟。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楼下传来轻微的叩门声，紧接着是下人的声音：“沈小姐，楼下有人求见。”
沈妗瑾眸色一沉。
她刚到此处，行踪隐秘，除了张真源与军部之人，无人知晓她的落脚处，怎会有人找上门来？
“是谁？”她沉声问道。
“是一位姓贺的先生，说是您的朋友。”
贺峻霖？
沈妗瑾心头一震，随即快步下楼。
院门打开，贺峻霖站在门外，一身寻常布衣，褪去了百货店老板的温和，眉宇间满是焦急与担忧。看到她安然无恙走出来，他紧绷的肩膀瞬间松懈，眼底的慌乱化作难以掩饰的欣喜。
“妗瑾，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上前一步，想要触碰她，又顾忌着暗处的暗哨，硬生生停住脚步，只是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我听说你昨夜在码头遇险，四处寻你，找了整整一夜，才查到你在这里。”
贺峻霖的消息网果然厉害，即便张真源刻意隐瞒，他依旧能寻到踪迹。
沈妗瑾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知道他定然彻夜未眠，心头微微一暖，却依旧保持着距离，轻声道：“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你可知你昨夜有多危险？”贺峻霖语气带着几分后怕，声音压低，“藤野布下天罗地网，就是为了引你上钩，若不是张部长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他早已查清昨夜始末，一想到她险些丧命，他便心惊肉跳。
沈妗瑾沉默片刻，没有否认：“我知道。”
“知道你还孤身犯险？”贺峻霖语气不自觉加重，带着几分责备，却更多的是心疼，“妗瑾，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扛着？”
他的话语真挚，目光灼热，毫无保留地将心意摆在她面前。
沈妗瑾别开眼，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淡了几分：“我的事，与你无关。贺峻霖，你不该来这里，张真源不会乐意你与我接触。”
这里是军部管控的地方，贺峻霖贸然前来，只会引火烧身。
“我不怕。”贺峻霖上前一步，语气坚定，“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藤野川洋欠你的，我帮你一起讨回来；你想要的真相，我帮你一起查。你别再把我推开，好不好？”
他的执着，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她心上。
沈妗瑾心头酸涩，却依旧硬起心肠：“你走吧，不要再来了。这里不安全，对你我都好。”
她不能拖累他。贺峻霖有自己的势力，有自己的生活，不该被她的血海深仇捆绑，卷入这场九死一生的棋局。
贺峻霖看着她决绝的侧脸，喉结滚动，终究没有再逼迫。他太清楚她的倔强，逼得太紧，只会让她更加抗拒。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递到她面前：“我不逼你。这个你拿着，里面是伤药，对你手腕的伤有用。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我会在外面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沈妗瑾握着手中温热的锦盒，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她心底纷乱的情绪。
她缓缓合上院门，转身回到屋内，打开锦盒。
里面是上好的祛疤药膏，还有一枚小小的、刻着“霖”字的银铃，轻轻一晃，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他这个人一样，温柔又干净。
沈妗瑾指尖抚过银铃，眼底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她快速收回手，将锦盒合上，放在桌角，仿佛要将那点不该有的心绪一同封存。
她告诉自己，不能动心，不能心软。
复仇之路，只能孤身前行。
可她不知道，她与贺峻霖的对话与相见，早已被暗处的暗哨看在眼里，一字不落地汇报给了军部办公楼里的张真源。
张真源坐在办公桌后，听完副官的汇报，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眸光沉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贺峻霖……”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倒是有点本事。”
副官躬身：“部长，要不要属下将贺峻霖驱离，禁止他再接近沈小姐？”
张真源抬眸，眸光淡淡：“不必。”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只要不影响军部计划，不擅自带她离开，随他去。”
“是。”
副官退下后，办公室内恢复安静。
张真源拿起桌上一份关于藤野川洋走私的最新密报，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却有些心不在焉。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沈妗瑾在休息室里，眼底满是恨意与倔强的模样，还有贺峻霖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心意。
他眸光微沉，将密报扔在桌上，指尖紧了紧。
他是军部部长，公私分明，立场坚定，不该被无关之人扰乱心绪。
可不知为何，那个满身是伤、却眼神坚定的女子，总能轻易牵动他的注意力。
张真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异样的情绪，重新拿起密报，神色恢复冷硬。
当务之急，是尽快搜集齐藤野川洋的罪证，将这颗沪上毒瘤彻底拔除。
至于沈妗瑾……
他眸色微淡。
他会保她安全，直到公道降临那一日。
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而此时的洋楼内，沈妗瑾站在窗边，望着贺峻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她知道，这场以复仇为名的棋局，早已不是她一人的独角戏。
而她的复仇之路，在短暂的停滞之后，终将再次启程。
上海滩的风，依旧凛冽。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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