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驶入军部驻地,岗哨见是张真源的车,齐齐行礼放行,连盘问都省去。
院内松柏肃立,晨光洒在青灰色砖瓦上,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规整与冷硬,与怜魅的浮华、百货店的温软截然不同。
沈妗瑾跟着张真源下车,手腕上的红痕依旧刺目,一身黑色劲装在满是军装的驻地格外扎眼,却没半分局促。
张真源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办公楼后侧一间僻静的休息室:“先在这里待着,外面不安全。”
他语气平淡,不带多余情绪,却顺手吩咐副官:“去拿套干净衣物,再备点伤药。”
“是。”副官躬身退下。
休息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窗明几净,却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沈妗瑾坐在床边,指尖摩挲着手腕的勒痕。
“你早就知道,我是沈家的人。”她不是疑问,是陈述。
张真源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身姿挺拔:“上海军政界,当年沈家案不算秘密。”
“那你也知道,我接近藤野川洋,是为了复仇。”
“我知道。”他转过身,眸光沉静,“但我是军部部长,我的职责是肃清鸦片、稳定沪上,不是帮人报私仇。”
话语直白,不留情面,却也坦荡。沈妗瑾低头轻笑,是啊,她早该明白,张真源这样的人,公私分明,立场坚定,绝不会因私人情感动摇原则。昨夜相救,不过是恰逢其会、公事公办。
不多时,副官送来衣物与药膏,是一身素色布衣,朴素却干净。张真源见状,转身退出房间,顺手带上门:“换好衣服,稍后我让人送你回去。”
门合上,屋内只剩她一人。沈妗瑾慢慢换下劲装,擦去手腕上的尘土,将药膏轻轻涂在红痕上。微凉的触感蔓延开来,她望着镜中面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自己,缓缓握紧了拳。
沈家满门的血海深仇,刻在她骨血里,从不敢忘。
藤野川洋靠着贩卖鸦片发家,勾结不法势力,一手制造了沈家的灭门惨案,如今却顶着日本商会的名头,在上海滩风光无限,这口气,她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藤野川洋心狠手辣,防备森严,身边更是高手环绕,她几次近身都险些暴露,若不是张真源及时出现,她早已不在这里。
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想过放弃。大不了从头再来,只要她还活着,就总有报仇的机会,总有扳倒他的那一天。
不知静坐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副官的声音:“沈小姐,部长请您去前厅一趟。”
沈妗瑾整理好衣衫,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跟着副官穿过军部长廊。沿途往来的军官皆是身姿笔挺,步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军人独有的冷峻肃穆,目光不经意扫过她,却也没有过多打量,尽显军部的严明纪律。
走到前厅,便看见张真源身着笔挺军装,正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指尖轻叩桌面,神情专注而严肃。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硬朗的侧脸线条,周身散发的威严气场。
听到脚步声,张真源抬眸看来,眸光依旧平静无波:“藤野川洋那边已经有所察觉,今早开始加大了手下巡查力度,你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沈妗瑾心头一沉,她自然知道藤野的性子,昨夜失手,对方必定会顺藤摸瓜,排查所有可疑之人,她如今的住处,早已不安全。
“我知道。”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怯懦,“但我无处可去,就算危险,我也必须回去,我的东西还在那里,还有我未完成的事。”
张真源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放下手中文件,起身走到她面前。他身形高大,站在身前时,自带一股压迫感,却并不让人反感。
“你所谓的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毫无意义。藤野川洋背后牵扯的不仅是鸦片走私,还有各方势力纠葛,你孤身一人,除了白白送命,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那又如何?”沈妗瑾声音微扬,带着骨子里的倔强,“沈家人,全都死在他手里,我活着就是为了让他血债血偿。就算粉身碎骨,我也不会停手。”
说到此处,她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指尖死死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那是深埋心底的痛楚。
张真源看着她眼底的执念,沉默片刻,语气依旧没有波澜,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
“我不会让你去送死。沪上鸦片泛滥,藤野是最大的毒瘤,军部早已盯上他,一直在搜集他的罪证,时机成熟,自然会将他绳之以法。”
“等军部出手?”沈妗瑾自嘲一笑,“等你们找到证据,不知道还要多久,我等得够久了,我等不到那个时候。”
“等不到也得等。”张真源语气陡然加重,“你若现在冲动行事,不仅报不了仇,还会打草惊蛇,毁掉军部所有部署。沈妗瑾,你的私仇,不能凌驾于整个沪上的安危之上。”
他的话字字铿锵,戳中要害。沈妗瑾瞬间哑然,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的一己私仇,在整个沪上万千百姓的安稳面前,确实微不足道。可让她眼睁睁看着仇人逍遥法外,安稳度日,她做不到。
“那我该怎么做?”良久,她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没有妥协,“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作恶,不可能放下沈家的仇恨。”
张真源看着她眼底的挣扎,神色稍缓:“安分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轻举妄动。藤野的罪行,法律会制裁,军部会处置,这不是私刑,是公道。若是真的想报仇,就好好活着,看着他伏法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转头吩咐副官:“安排一处隐蔽的住所,派人保护沈小姐的安全,在没有彻底肃清藤野势力之前,不许她擅自离开。”
“是!”副官立刻领命。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沈妗瑾立刻反驳,“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解决,不用你假惺惺地安排。”
“这不是保护,是管控。”张真源直视着她,眼神坚定,“你是沈家遗孤,也是最有可能打乱军部计划的人,我不能放你出去添乱。你可以恨我,也可以不理解,但在我面前,你别无选择。”
说完,他不再看她,重新坐回桌前,拿起文件,周身再次恢复了之前的疏离冷硬。
沈妗瑾站在原地,看着他毫无波澜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他冷漠、固执,永远把职责和原则放在第一位,可他却在她身陷险境时出手相救,又以这样强硬的方式,将她护在安全之地。
她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在这座军部驻地,在他的地盘上,她没有反抗的余地。或许,暂时的隐忍,真的不是妥协,而是为了更好的等待。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户洒在地面,形成斑驳的光影。沈妗瑾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眼底的倔强渐渐沉淀为更深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