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情难断

皇城深宫，内殿肃穆沉冷。

殿中长烛明灭，寒光铺落满地金砖，浸出刺骨的森然静谧，压得人呼吸发紧。楚友文一身规整朝服，长跪于冰冷殿砖之上，脊背绷得笔直，分毫未弯。姿态看着倔强守礼，实则满身落寞孤凉，硬生生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高台龙椅之上，楚馗端坐默然，眉眼沉沉无波，静静俯视阶下跪叩的臣子。浑然天成的帝王威压漫彻整座大殿，死寂沉沉，让人不敢仰视。

僵持良久，楚友文缓缓抬首，嗓音熬得干涩沙哑，褪去了平日朝堂之上的沉稳内敛，不再遮掩、不再伪装，坦然剖开自己封存数年的心事，字字清亮，落于空寂殿中。

他坦荡直言，尽数袒露年少相伴的羁绊情深。世人皆言他城府深沉、精于权谋、凉薄寡情，无人知晓，他荒芜克制的半生里，马摘星是自年少时便扎根心底的唯一暖意，是岁岁朝夕相伴、无可替代的执念。

可话音落尽的刹那，他心底已然生出无尽悔意。他看似坦诚无畏，实则愚钝至极。楚馗生性多疑，最惧臣子私念缠身、软肋受制，他今日这般直白剖白深情，等同于当众将自己最大的命门摆于帝王眼前。是他亲手将马摘星推至风口浪尖，亲手将她送入作死的绝境。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无关轻重的旁人，而是制衡他、拿捏他、牵制他的最佳棋子，注定深陷皇权棋局的漩涡，再无安宁。

楚馗眸光沉沉落在他身上，神色平淡无喜怒，殿内静默蔓延，压抑得人心头发沉。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调轻缓，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无厉声苛责，无重罚惩戒，可这份不轻不重的敲打，远比酷刑斥责更磨人。漫漫长夜，冷殿长跪，是惩戒，亦是警醒。楚友文垂眸敛神，默然不语，任由地砖寒意浸透衣衫肌理，将满心纷乱、悔恨纠葛尽数压于心底。

夜色渐深，星河低垂，深宫烛火摇曳明暗，映得殿中人影孤冷。

莫霄与文衍放心不下，趁夜深宫禁松弛，悄悄入殿探望。见楚友文孤身长跪、身形孤寂，二人眼底满是忧心，上前便欲伸手搀扶、出言劝慰。

楚友文却只是微微侧目，神色倔强坚韧，轻轻摇头，无声谢绝了二人的好意。

他心底通透至极。帝王跟前，私情即是软肋，犹豫即是破绽。今夜这场罚跪，是他一时失言、自曝其短应得的自省，无人能替，亦无人能解。莫霄与文衍见状，只能止步原地，默默陪立一旁，不敢再多言惊扰。

长夜寂寂，终是悄然落幕。

翌日天光破晓，晨辉洒满巍峨宫阙，驱散了深夜的寒凉，却扫不散朝堂暗流涌动的阴郁。

就在内殿气氛稍稍缓和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破宫禁寂静。一名皇城密探满身风尘、步履仓皇奔入殿中，携着奎州加急密报，跪地俯首，语速急促凝重。

一语落地，殿内仅存的平和瞬间碎裂殆尽。

马家灭门一案，是楚馗毕生最忌惮、最避讳的血色禁忌，是他权途之上最肮脏的污点。数十年前那场血腥屠戮早已被他强行封口、深埋尘土，朝野无人敢提，世人早已淡忘。

如今奎州忽有人持画翻案、重提旧冤，无疑是当众撕开他极力遮掩的罪孽伤疤。楚馗原本松弛的眉眼骤然凌厉，周身戾气骤然翻涌，面色铁青，怒火彻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