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大的胆子!
一声震怒,伴随着一掌重重拍落龙案,案上文卷震颤滚落,巨响震彻整座大殿。盛怒之下,楚馗眸光骤冷,转瞬落于依旧长跪在地的楚友文身上,眼底掠过一抹深沉莫测的试探。
眼下风波骤起,正是勘破人心、敲打制衡的最佳时机。
他敛去眼底滔天怒火,语调骤然平淡,却藏着刺入骨髓的寒意,抛出一道致命拷问。

友文,朕问你。若有一日,局势所迫,朕命你亲手斩杀马摘星,你当如何?
此问直击心口,碾碎所有私情念想,不留半分退路。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莫霄与文衍齐齐屏息,心头骤紧。二人皆知,这是帝王最狠的试探,一念之差,便是天渊之别,关乎性命前程。
楚友文脊背骤然一僵,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剧痛翻涌。
马摘星,是他自幼相伴、岁岁相守的青梅竹马,是他荒芜半生里唯一的微光与执念,是他藏在心尖、护了多年的人。此刻他幡然彻悟,昨夜那番坦荡剖白,愚蠢至极、害人至深。若不是他亲口道出多年情深,暴露自己唯一的软肋,楚馗绝不会抓准命脉、借机试探,更不会拿捏住他的七寸。
“亲手斩杀”四字,无异于凌迟他的心神,要他亲手摧毁自己从小到大所有的念想与羁绊。可他身在帝王棋局,身不由己,是他自己的真心,亲手将马摘星架在了帝王的刀锋之上,进退皆是绝境。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皮肉,细微的刺痛渗入骨血,却抵不上心口溃烂之痛的万分之一。极致的自我厌弃席卷全身,他半生沉浮朝堂,算尽权谋诡谲、看透人心冷暖,步步谨慎、从未失算,偏偏栽在了自己最纯粹的真心之上。
倘若昨夜他隐忍藏情、闭口不提过往,便无人能拿捏他的软肋,马摘星亦不会平白卷入这场滔天风波、身陷绝境。可世上从无回头路。万般撕扯、无尽煎熬翻涌心底,他最终压下所有滚烫私情与刺骨愧疚,垂首躬身,音色死寂平淡,无半分波澜,吐出一句彻头彻尾的违心答复。

君命如山,臣无半分不从。若陛下真有旨意,臣定然遵旨行事,公私分明,绝不徇私。
字字恭顺,句句臣服,彻底斩断所有私情表象。
楚馗静静审视他良久,眼底翻涌的戾气渐渐散去,深沉的试探化作笃定与满意。他要的从来不是楚友文的温情软意,而是绝对的忠心、绝对的可控、绝对的割舍。
眼前之人,交出了他最想要的答案。
楚馗神色稍缓,缓缓开口,当即降下旨意。

既如此,你便即刻前往奎州,再替朕办妥一事。

当年马瑛之死牵连甚广,如今奎州暗流丛生、旧案重翻,但凡知晓马家旧事、马瑛死因的知情者、眼线、关联人等,尽数皆是隐患。你此番前往奎州,无需姑息留情,尽数拔除、就地清理、斩草除根,彻底切除一切隐患,封死所有泄露真相的源头,不留半分余孽。

除此之外,将马摘星一并带回皇城。
旨意落下,字字冰冷,不容半分置喙。
楚友文俯首叩地,将眼底翻涌的苦涩、悔恨与悲凉尽数掩去,音色恭谨低沉。

臣,遵旨。
深宫风起,旧案重翻,杀机暗授。
这一叩首间,楚友文眼底所有微光尽数熄灭,只剩沉沉死寂与彻骨寒凉。密密麻麻的悔恨啃噬心神,骨血里皆是自嘲与厌弃。他终于彻底通透,昨夜那场坦荡剖白,是他此生最愚蠢、最致命的过错。
他半生精通权谋、步步为营,算尽朝堂风波、人心诡谲,终究栽在了自己的真心之上,作茧自缚、害人害己。
良久,他缓缓起身,双膝早已被寒砖冻得麻木酸涩,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却凭着极强的自制力稳稳立住,不露半分狼狈失态。面容依旧沉静肃穆,无波无绪,唯有眼底深处,沉淀着化不开的疲惫、苦涩与深重自责,层层叠叠,无人窥见。
一旁的莫霄与文衍静静伫立,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却无从劝慰、无从开解。他们皆知,这场滔天祸事,始于楚友文一时剖白的真心,是他亲手铸就的局,无解、无退路。
君命如山,不可逆违。楚友文终究只能背负满身罪孽与亲手酿成的过错,再度踏回风波滔天的奎州城。
此去,他要亲手斩尽隐患、血染旧地,斩断所有与马家相关的过往痕迹;更要亲手拘回自幼相守、心尖挚爱之人。步步皆是煎熬,步步皆是折磨,奔赴一场自己亲手造就、终生无解的爱恨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