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盛,遍洒整座奎州城主府。庭前花木葱茏明朗,一派安然平和的景致之下,暗流早已悄然蛰伏、纵横蔓延,只待一场风波破土。
今早日间探望海蝶、与沈骊歌隐秘对峙落幕之后,瑶姬心绪久久未能平复。昔日腿疾缠身、武功粗浅的柔弱郡主,一朝蜕变为身手莫测、杀伐凌厉的顶尖高手,这份翻天覆地的反差,让她满心震愕,却尽数敛于心底,缄口不宣。
她是楚馗亲封的义女,身份尊贵超然,不隶属于任何朝臣势力,此番驻守奎州,唯有制衡各方、监视异动之责,无任何人可辖制。也正因自幼长在皇城深宫,她比世人都清楚,楚馗权途之下埋藏着多少血腥罪孽,更明白马家灭门一案,是帝王毕生最想彻底封禁的禁忌伤疤。
身侧的沈骊歌依旧是一副温婉恬淡的模样,素衣清雅,眉眼柔和无锋,静坐窗前,看似与世无争,无人能窥得她眼底深藏的凛冽与筹谋。
沈骊歌眸光淡淡掠过庭院,心中算盘早已落定。今日凌晨酒楼废海蝶武功、将其重伤滞留城主府一事,全程隐秘至极。海蝶惊惧封口,府中众人无人敢肆意声张,此事分毫未传出奎州。远在皇城的楚馗与楚友文,至今全然不知心腹已然废功失控,依旧笃定奎州局势尽在掌握,海蝶仍在稳稳监视制衡。
皇城闭目塞听、毫无防备,正是布局的最佳时机。马家血案是楚馗与楚友文共同的心病,是二人联手遮掩的血色污点。海蝶的隐秘变故无从撼动皇权分毫,那她便主动造势、引风入局,借一桩尘封旧案,强行搅碎朝堂死水,撕开皇权精心伪装的太平假象。
马程峰身侧潜伏着一名暗线,是楚馗亲手安插的死忠密探,伪装成贴身侍从蛰伏多年,日夜窥探城主府大小动静,唯一职责便是将奎州异动尽数传回皇城。此事沈骊歌心知肚明,瑶姬更是洞若观火。身为帝王义女,她自幼熟知楚馗遍布天下的暗网势力,对这名密探的身份、职责、忠诚度一清二楚。
今日这场戏,便是特意演给这名皇家眼线观看,借他之口,传一场漫天风雨回皇城。
沈骊歌侧首看向瑶姬,语气清淡无波,字字皆是深思熟虑的筹谋。二人身份对等、彼此制衡,无主仆尊卑,唯有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博弈。

安排下去,找人持一幅旧画像入城主府,当众言说当年马府灭门惨案并非无迹可寻,早年曾有人亲眼窥见真凶踪迹。
瑶姬眸光微凝,瞬间洞悉她的深层用意,心底瞬间掀起层层波澜,生出极致的矛盾与挣扎。她受楚馗抚育册封,名义为父女,恪守本分、心存感念,本当维护皇权、封堵所有不利于楚馗的风波。可多年深宫亲历,她深知马家灭门惨绝人寰、冤屈滔天,楚馗手段狠戾凉薄,这场屠戮本就是一桩滔天冤案。
一边是抚育自己、予自己尊荣的帝王,一边是沉冤未雪的无辜亡魂与步步复仇的可怜人。良知与恩情相互拉扯,让她心绪纷乱,却终究未加阻拦,只是低声道出利弊。

我懂你的用意。借楚馗的眼线之口,将马府旧案重启、真凶现世的风声传回皇城,直击楚馗最忌惮的心病。只是此局一出,皇城必乱,你与楚馗、楚友文的死局,便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沈骊歌(摘星)本就无需转圜。
沈骊歌轻轻颔首,唇角掠过一抹淡凉弧度,眼底寒芒暗涌。今日凌晨海蝶落败之事无人知晓,无法撼动皇权根基。但马家旧案不同,这桩尘封数十年的血色冤案,是楚馗毕生想要抹去的罪孽与污点。如今皇城安稳无波、二人自认掌控全局,骤然听闻旧案重启、真凶有迹,多疑的帝王必会心生猜忌惶恐,日夜难安。
不多时,一名身着粗布麻衣、形貌质朴本分的市井男子,手持一卷陈旧泛黄的画轴,坦然踏入城主府大门。他神情坦荡、不卑不亢,看似只是慕名前来陈情报备的寻常百姓,举止分寸恰到好处,无半分刻意做作的破绽。
彼时马程峰正在前厅处置府中琐事,那名潜伏其身侧、伪装随行侍从的皇家密探,正垂首伫立值守。他看似安分守己、恭顺寻常,实则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分毫不敢放过府中任何异动。
布衣男子被侍卫引至前厅正中,当着马程峰与一众侍从的面,缓缓展开手中老旧画轴。画卷纸页泛黄陈旧,笔触苍劲老旧,是数十年前的手笔。画中人身形挺拔、眉眼冷峻肃穆,虽五官描摹不算极致清晰,却自带凛然权贵气韵,隐隐贴合皇室宗亲的威仪气度。
男子稳步上前,朗声开口,语调沉稳笃定,音量恰好覆盖整座前厅,让在场众人尽数听清。

大人,草民今日前来,只为当年马家灭门旧案陈情报备。当年雨夜屠府,朝野皆传是江湖仇杀、无名凶徒所为,朝廷草草结案、尽数封口。实则草民机缘巧合,当夜远远窥见真凶身影,此幅画像,便是依当年亲眼所见描摹而成。马家满门冤死,惨案绝非无端祸事,真凶至今逍遥法外!
一语落罢,前厅瞬间死寂无声。
马程峰神色骤然紧绷,眼底翻涌着浓重的震惊与忌惮。马家旧案是朝堂明令封禁的血色禁忌,数十年朝野无人敢提、无人敢议,寻常百姓避之唯恐不及,此人竟敢当众举证、重翻陈年血案,何其骇人。
而一旁伫立的皇家密探,身形几不可察地骤然一僵,眼底瞬间掠过极致的惊疑与凝重。
他死死敛住所有心绪,不动声色维持垂首值守的恭顺姿态,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早已将这番惊世说辞、这幅诡异画像、今日整场突兀变故,一字不落地刻入心底。
他追随楚馗多年,最是清楚当年马家惨案的隐秘内情——那是楚馗暗中督办、亲手默许的血色屠戮,是皇室绝不可触碰的肮脏禁忌。如今奎州城主府骤然有人翻出旧案、举证真凶,绝非偶然,是足以撼动皇权根基的滔天大事。
这般直指帝王隐秘罪孽的风波,一旦传回皇城,必定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巨浪。
布衣男子未曾多言多余线索,只将画像稳妥呈上,反复申明当年惨案另有隐情、真凶未灭,随后便依礼躬身退下,不张扬、不逾矩,只留下满厅沉寂与无尽汹涌的悬念。
整场精妙布局,沈骊歌始终隐于暗处,未曾现身人前半分。
她静立后院回廊柱后,隔着层层葱郁花木,将前厅所有景象尽收眼底。清晰看见密探眼底的惊惶忌惮,看见他悄然攥紧的指尖,看见他暗藏心绪、伺机传讯的模样,步步皆在她预料之中。
瑶姬立在她身侧,眸光沉沉望着前厅方向,心绪依旧纷乱复杂。她今早才亲自去探望过海蝶、查验其废功伤势,心知这场变故的隐秘与凶险。如今亲眼看着沈骊歌布局搅动风波,明知这一局会彻底撬动楚馗的皇权根基,揭开深埋数十年的血色冤屈,可念及楚馗多年抚育之恩,终究难以全然坦然。纠结、愧疚、释然交织心头,让她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

此人是楚馗安插在奎州的死忠眼线,今日之事他已尽数收录,不出半日,定会一字不差传回皇城,送入楚馗案前。
沈骊歌眸光微凉,望着前路澄澈天光,语气淡然平静,内里却藏着颠覆皇权、誓死昭雪的决绝锋芒。

很好

楚馗毕生想掩埋的血色旧事,我偏要层层揭开。他倾尽皇权想抹去的马家冤魂,我偏要日日提起、步步追责。
楚馗一生多疑、极重权柄,最惧陈年旧案翻盘、血色秘辛公之于众。此刻他与楚友文尚且不知海蝶重伤废功、眼线失控,依旧自认牢牢掌控奎州局势。这幅突如其来的真凶画像、这场突如其来的旧案重提,足以瞬间击碎他的安稳错觉,在他心底埋下无尽猜忌与惶恐。
他会疑心当年屠戮未尽、马家余孽蛰伏现世,疑心奎州暗藏旧部、暗中布局,更会疑心楚友文留守不力、掌控失度。帝王猜忌一旦生根,便会无限蔓延,楚馗与楚友文之间的隔阂、猜忌与嫌隙,必会就此悄然滋生、日渐深重。
微风穿庭而过,拂动她素雅轻柔的衣袂,也悄然吹动满城即将倾覆的朝堂风云。
一步暗棋,顺水推舟,借帝王心腹之口搅动朝堂人心,不费一兵一卒,便破皇城多年死水。
旧案重启,风雨彻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