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的期中家长会,像一场如期而至的暴雨,把南城一中高二(3)班教室里的空气砸得稀碎。
林逾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脊背挺得比平时更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张理综成绩单——268分。
这个分数放在普通班是绝对的高分,但对于一直稳居年级第一的她来说,这是一次断崖式的下滑。最后一道物理压轴题,她因为失眠导致的注意力涣散,算错了一个关键的受力条件,整整丢了12分。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继母王芳走进了教室。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得体的酒红色连衣裙,妆容精致,手里还拎着一个名牌包。她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林逾静,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林逾静!”王芳走到桌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刻薄,“这就是你最近熬夜刷题的成果?268分?我跟你爸每个月花那么多钱给你报补习班,就是让你粗心大意丢这十几分的?”
教室里原本还有些细碎的交谈声,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有同情,有看戏,也有漠然。
林逾静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妈,对不起,我最近状态不好……”
“状态不好?”王芳冷笑了一声,伸手将那张成绩单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林逾静的脸上,“你状态好得很!天天晚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还以为你多刻苦呢!原来是在装样子!我告诉你林逾静,你要是考不上985,就别指望我跟你爸给你出一分钱学费!我们老李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那张被揉皱的纸团砸在林逾静的额头上,又掉落在地。她感觉自己的尊严也被踩在了脚下,碾成了泥。
她死死咬着下唇,眼眶发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她习惯了,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个外人,是个需要被时刻敲打、时刻提醒“你不配”的累赘。
“说话啊!哑巴了?”王芳见她不哭不闹,心里的火气更甚,扬起手就要往她脸上招呼。
“啪。”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稳稳地攥住了王芳的手腕。
王芳愣住了。她转过头,对上一双漆黑如墨、透着冰冷戾气的眼睛。
陈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死死攥着王芳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王芳的脸色都变了。
“你谁啊!你放开我!”王芳挣扎着,声音都变了调。
“阿姨,”陈妄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这里是教室,不是你家客厅。你在这儿撒泼,不觉得丢人吗?”
“你……你个没教养的野种!关你什么事!”王芳气急败坏地骂道。
陈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松开手,像是嫌脏一样从口袋里掏出湿巾擦了擦手指,然后随手将湿巾扔进了垃圾桶。
“我是她同桌。”陈妄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她考268分,是因为这次理综卷子最后一道物理大题超纲了,全年级没几个人做出来。你要是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团被揉皱的试卷,弯下腰,捡了起来,一点点抚平,然后轻轻放在了林逾静的桌面上。
“还有,”陈妄直起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她不是你们老李家的提款机,也不是你们的出气筒。她叫林逾静,是南城一中理科实验班的学生。她比你想象的,优秀一万倍。”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芳被陈妄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看着陈妄那张桀骜不驯的脸,又看了看周围同学们投来的异样目光,终于觉得待不下去了。她狠狠地瞪了林逾静一眼,踩着高跟鞋,狼狈地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逾静依然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砸在桌面上。
陈妄转过身,看着她。他没有说那些“别哭了”、“没事了”之类的废话。他只是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了林逾静的手里。
“糖给你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别哭了。哭花了脸,就不像那个连辅助线都能一眼看出来的学霸了。”
林逾静握着那颗薄荷糖,指尖微微发抖。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陈妄。
“为什么……”她声音哽咽,“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妄看着她,那双总是透着戾气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因为,”他轻声说,“我不喜欢看你被欺负。”
窗外的蝉鸣声依旧聒噪,但林逾静却觉得,心底那块坚冰,似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