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修 整

来到镇子也有些日子了，小院在母亲和姥姥的收拾下也一天天变了样子。东边的空地被围上了栅栏，圈养着小鸡。西南角父母用木板隔出个小仓房。简易的房架上盖着几块薄薄的木板，却足可以遮风挡雨。里面放着姥姥姥爷从红旗岭镇带过来的两口大缸，几个大红木箱子。一口大缸里放米，一口大缸里放玉米面，稻糠之类的杂粮面。几个大红木箱，我只知道其中一个放着书，另一个放了许多瓷碗瓷碟什么的。

在那个年代，好的瓷器是不太常见的。最常见的便是寻常人家用的一种粗瓷海碗。胎厚釉黄，边缘印着两圈海蓝色的条纹。像我家那种有三、四套细白瓷，上面还有各种花纹的碗实属罕见。我问母亲，母亲说那是因为姥姥姥爷年轻时总吵架，姥爷有时在气头上就爱动手，不舍得打姥姥就去砸那些盆盆罐罐。家里的瓷器都换了好多批了，有时都砸坏了还来不及买，就没得用了。索性多买几套准备着，这套砸没了，可以马上换新的。橱柜里仅剩的两个大海碗，那已不知躲过多少次毒手了，听了这话我目瞪口呆。因为从有记忆时起，姥爷还是个挺宽厚随和的人啊！是因为老了，所以不再年轻气盛了吗？

旧时的房屋，尤其是农村的平房，和现在的楼房是不一样的。现在的楼房布局，总是客厅大厨房小，两个卧室一大一小。可旧时的平房是没有客厅的，进屋便是一条短短的走廊，东西卧房一般大小，中间的厨房竟比卧房还要大一些。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大炉灶，上面坐着两人合抱的大铁锅。地是土地，墙上也灰扑扑的，沾满了灰尘。一个小小的橱柜，是实木打造的，上下两层，连门都没有，用一块布遮着。那布也不知用了多久了，已褪了颜色。一层油一层灰，硬邦邦的。刚一搬进来，姥姥和母亲便先将厨房收拾了。锅盖擦的锃明瓦亮，橱柜上换了新布。与走廊相隔的玻璃窗也擦的一尘不染。这算是有了家的样子吧！

屋里的土地清扫起来很不方便。洒点水便和了稀泥，姥爷便买来红砖将屋地全部铺上。本来灰扑扑的屋子瞬间焕然一新，踩在上面也踏实了许多。

旧时的土房是没有什么刮大白、贴壁纸、硅藻泥一说的。那时只有一种专门糊墙的彩纸，多以大粉色、天蓝色为主，印着鲜艳的大花，价格也不贵。但是有很多家庭也是贴不起的。有用旧报纸糊墙的，还有用那种很粗很脆的黄纸糊墙的，更有干脆什么也不糊的。我家家境还不错，便买来那种花纸糊墙。天蓝色的，上面印着红黄两色的月季花。糊完墙纸的屋子格外漂亮，引来许多小朋友羡慕的目光。要知道他们中有很多，家中的墙都是什么也不糊的。

贴的墙纸，慢慢便会变旧了。于是便会再贴上一层。如此循环往复，墙上的纸越来越厚，便开始翘皮。这个时候就需要将旧墙纸全部揭下来，重新贴上去。

墙上还好，揭时不过就是落点灰。可棚上的就不一定了。土房子可不似钢筋混凝土的房子，老鼠打不穿，鸟儿进不来。土房的房顶物产很丰富的，时常在夜里能听到有老鼠在棚顶欢快的跑过。“砰砰砰”，有时是一只，有时是许多只。从这边屋跑到那边屋，很是热闹，听说还有跑着跑着从棚上掉下来的。所以当棚上的墙纸被彻底揭下来时，有时会掉出来几个麻雀窝。这还好办，母亲会将整个窝用网兜兜住挂在檐下，自有麻雀妈妈麻雀爸爸来喂食。麻雀大了将网兜一剪开，自己就飞走了。可若掉下来几个老鼠窝，场面就有些失控了。

曾经亲眼见到掉下来的一堆破棉絮里，蠕动着十几只没张开眼睛的小老鼠，身上还没长毛，白乎乎光溜溜的小小一团，但绝对不可爱。父亲说，广东有一道名菜叫“咯吱”，便是用活的老鼠仔做成的。因为夹起时会“咯吱”叫，放进嘴里也会“咯吱”叫，所以叫“咯吱”。我们不是广东人，实在吃不得这种恶心的东西，一窝小老鼠便全被姥爷扔到了胡同中间，用铁锹拍死了。

这算是残忍吗？也许吧，但是我不觉得。

地铺好了，墙纸糊好了，下面换的便是炕板了。也就是一种很薄的复合木板，两面光滑。一般情况下，人们会在铺好的炕板上再刷一层油漆。一来美观，二来防水。

其实那个年代，能铺上炕板的人家也是不多的。可砌好的炕上不是粗糙的红砖就是沙子，根本无法直接坐卧。有的人家会铺相对便宜的炕席。竹子编的吧！看起来表面光滑，还有花纹，其实摸起来上面有无数细小的毛刺。有些穷苦人家连床褥子都没有，便直接睡在炕席上，毛刺刺破单薄的衣服，年幼的孩子被扎的直叫唤。一铺炕席，往往要铺上好久，才能将毛刺彻底磨平。可那时，炕席也要再次磨破了。

相比之下，炕板要比炕席好得多。一般两块炕板就能铺一张能睡下三、四个人的大炕。铺好后再刷一层油漆，烧大火烤干，通风散去油漆味，当晚便能用了。还记得家里铺的第一张炕板刷的是黄漆，很难看的颜色，却也睡了好多年。炕板很结实，除非用大力常用手掰，轻易是不会坏的。

如今那铺炕的木板已不再铺炕了，因为有了更结实，还自带花样的炕革的出现。你们却也还能看到它的身影，就是有些衣柜后面或侧面的那块薄板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