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赵李——笊篱

胡同里的住户虽然不是很多，童年的玩伴却非常多。整个胡同有十几个孩童，大多与我年纪相仿。小孩子在一起熟络的最快，不出一个星期，便可以用“成群结队”来形容了。你今天上我家，我们明天去你家，往往一个过家家便能玩上一整天。用几块红砖砌炉灶，几根树枝当柴禾，从不知谁家拿来个破盆当锅灶，那满院的野花、野草便是极好的食材。小伙伴里有的当爸爸，有的当妈妈，有的当孩子，嘻嘻哈哈便成了一家人。

在我家的斜对面的院子里住了三户人家。印象最深刻的是其中的两家。一家是我父辈的亲戚，我该称一声“二叔”。另一家姓赵，有个同我一般大的女儿。因为父亲姓赵，母亲姓李，她的大名便叫赵李。赵李，笊篱？于是我们便常戏称她为笊篱。

笊篱的父母都是体育老师。父亲是镇中学的体育老师，母亲是镇中心小学的体育老师。两个人应该体力都不错，并且都会格斗。我们便好奇，问笊篱，“你父母吵架不？若动起手来是不是也跟电视里武林高手过招一样，能分出胜负不？”

笊篱的回答十分喜气:“打是打的，但动手的时候不多。有时候动手，我爸肯定打不过我妈。我妈老猛了，拿着菜刀追的我爸满院子跑。”

是的，这就是那个年代一般家庭打架的常态。打也打的，骂也骂的，大多数都会以喜剧收场。夫妻没有隔夜仇，这话说的一点不假。像上院刘家那样频繁打架，而且每次都动真格的实属罕见。

每次去笊篱家玩，都觉得她家被收拾的异常干净。屋子不大，地上铺着红砖，只有一个卧室一个厨房，走廊还是与另一家共用的。屋子靠窗的位置有一个长条的大柜子，里面放着许多稀奇的小玩意儿。

如陶瓷的小松鼠，放在小筐里栩栩如生的小猫，能荡秋千的小猴子……每次到她家，她就会将这些小东西一股脑堆到炕上，然后每人分到两个，让它们一起过家家。笊篱还有个半米高的小洋娃娃，我们常用毛巾、枕巾，或母亲戴的丝巾围在她身上给她当衣服。笊篱还会为她的腰间认真的系上个蝴蝶结，将洋娃娃打扮的美美的。

随着小镇人们的生活水平渐渐提高了，与笊篱同住的两户人家搬走了。一家去了外地，二叔在河边买下一座小院。也是因为房子有些老旧了吧！那一溜五间的土房便被推倒了，与前面笊篱爷爷奶奶家的院子合并到一处，也盖起了新房。

笊篱的爷爷家我也去过，前后院虽然有栅栏相隔，却有一扇小门可以通过。与笊篱家相比，她爷爷家的土房要低矮得多，院子里满是鸡鸭，屋里也阴暗得多。笊篱的爷爷是抽旱烟的，屋子里总会有一股浓烈的烟油味。炕上总是会放着一个装烟叶的小木盒子，一杆大烟袋。听说烟嘴是翡翠的，却早被烟熏的失了原本的颜色，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烟杆上系着个锦缎的小口袋，烟没了便将烟袋锅伸到小口袋里，左右拧一拧，一袋烟便装好了。

笊篱的奶奶背很驮，佝偻的后背像一座弯弯的桥。气管不好，常年的咳嗽。每次到她家，她的奶奶都会让我们坐到热乎乎的炕上，将院子里下来的西红柿、小黄瓜摘上一些，洗干净给我们吃。她家的窗子也是木头的，刷着绿漆。窗扇却是从中间开的，垂着用草珠子串成的帘子。

草珠子是一种很神奇的植物的果实。天然长成的珠子每颗都有十厘米左右大小，很圆润。大多颜色灰黄，或灰白，表面光滑，自然形成各种花纹。草珠子那时应该很廉价，因为镇上的家庭几乎都用它串门帘、窗帘。有的人家会为了好看，配上五颜六色长短相同的塑料管。草珠子中间的孔洞也是天然形成的，根本不用特意打孔，用钢针轻轻一捅就能穿过去。新穿成的门帘挂在门上，干净亮丽，还有股清新的草木香。个人感觉，要比现在的塑料门帘好上太多。

前后两座土房被推倒，前面的一户人也清晰的暴露出来。于是每天夜里，在东屋睡觉的我都会通过从外面映进屋里的影子，看到奇怪的一幕。倒映在墙上的黑影似乎是个什么机器，每到半夜十一点左右便会有一个人影，拎着一桶桶液体倒入那座机器中。起先我们以为是新开的酿酒小作坊，可随着镇子上涌现出大批假酱油，我们才恍然大悟。那原来是做假酱油的黑作坊，难怪需要半夜偷偷摸摸的进行呢！

后来那家作坊被人举报，被打掉了。这也算是笊篱家盖新房的意外收获吧！我想那家给作坊的主人一定想不到，自己的作坊会栽在盖新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