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民风是淳朴的,可是这样一个半农村的地方,家庭成员间的不和谐也是稀松平常的。每当夕阳的余晖为小镇笼上一层薄薄的金纱,这样不和谐的声音便会从一些人家里传出来,其中吵的最凶的要数我家上院的第二家。因为与别家的小打小闹相比,他家便足可以用惊天地泣鬼神来形容了。父亲总戏谑的称之为“第三次世界大战”。
虽然他家离我家很近,可是我却从来没正经去他家做过客,因为实在太脏太乱了。满地的鸡鸭鹅乱跑乱窜,造成满地都是粪便,走进院子便会发现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靠西侧还有个大猪圈,里面常年养着两三头还算肥壮的猪。那猪圈已不知道多少年没清理过了,猪的身上都满是厚厚的粪便。
刘家的加庭成员很简单。父亲、母亲、一儿一女。若是放在一个和谐的家庭,有儿有女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可对于他家便另当别论了。
在我的印象中,男主人是个脾气十分不好的主。没什么正经工作,干起活来也不着调,整日游手好闲,兼时不时打架斗殴,听说还进过几次派出所。关个几个月再放出来,还是那副老样子。酗酒,偏还酒量不好,一喝就醉,一醉就骂人,打媳妇,打女儿,打儿子。便是不喝酒,与妻子也说不上两句半话便各种挑刺,然后便是各种吵闹,拳打脚踢。
起先都是住在一处的邻居,大家看不过眼便会去劝几句,拉拉架。可那男人着实是个禽兽,连劝架的人也要一并被骂个痛快,大家犯不着没事去捡个骂,渐渐地便都不去劝了。只是偶尔会站在院外看热闹,只要不闹出人命来,便任由他去了。
我也随母亲去劝过两次,亲眼看到男人拉扯着女人的头发死命往墙上撞,几个人都拉不住。那时两个孩子还小,女孩大些也不过和我年纪相仿,六七岁的样子。男孩更小,一身宽大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与姐姐相互依偎在墙角,眼里满是惊恐和泪水。让人看着心疼。母亲心善,见劝不了他们父母,便会将两个小孩领到我家去,给他们拿上几个水果。小孩子看到水果便两眼放光,也不管有没有洗,抓起来便往嘴里塞。对于我家那些十分平常的东西,他们却是一年也未必能吃上一次的奢侈品。
那一次男人不过出来几个月,便又因为打架伤人被抓进了牢房。没有男人在家的日子,不论对于他们刘家还是整个胡同,都是难得的平静与安宁。
女人身上脸上的伤渐渐愈合了,本来好看的脸上见了笑容,瘦弱不堪的身子也略微胖了起来。虽然对于一般人家,少了男人便会少了一份经济来源。可对于这个刘家,却似乎没有丝毫影响。女人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虽然屋里屋外脏乱些,孩子也穿的邋里邋遢,但春耕秋收,圈养的鸡鸭鹅,几头肥壮的猪到了冬天都是一份不错的收入。两个孩子在只有母亲的家庭中也一样上了小学、初中。
女孩大些,头脑也比较灵活,虽然和我上的是同一所小学,却不在一个班级,不过听说学习还不错。男孩相较起来便要笨一些,傻一些。因为年纪相仿,放假时我们便常在一起玩。
胡同很宽敞,经常有牛、马走过,便会留下新鲜的粪便。女孩拉了弟弟来到一泡牛粪旁,用手指假意去触碰牛粪然后放在嘴里,怂恿弟弟也照做。我原以为那只是个玩笑,可谁知弟弟真的将触碰到牛粪的手放进嘴里。女孩不但不阻止,还笑问:“好吃吗?”
“臭臭。”男孩用稚嫩的声音回答,圆圆的泛着“农村红”的脸蛋上,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看着姐姐,纯真而无邪。我看的心里发酸,转身便走开了。从此以后再没和他们在一起玩过,更不愿意再搭理那个姐姐。
父亲说的果然不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想想那个总是打骂妻儿的父亲,他的心灵是扭曲的。而这个欺负弟弟的姐姐,当时的心里又何尝不是扭曲的。
在我上高中时那位坐牢的父亲终于回来了。头发已变得花白,可身材依旧健硕。再次回来,也不知是在监狱里改造的好,还是因为不再年少,性情好了很多。找了份工作,每日按时上下班,也不再经常和妻子争吵。那时儿女已经大了,他也打骂不动了。渐渐的,夕阳下那骑着一辆小自行车的肥硕身影,已成为胡同里人们眼中一道十分平常的风景。只是我每次见了都要为自行车捏一把汗,生怕它一个承受不住便彻底散了架子。
后来我上了高中,考上了大学,离家远了,回家的次数也少了。只偶尔听母亲提起,两个孩子还算不错。因为家庭的关系,女儿只上了初中便辍学了,在当地找个人家嫁了。男孩倒是上了高中,如今在外地工作。男人在我上大一时因为常年酗酒,突发脑溢血去世了,女孩便将母亲接到自己家,帮忙照顾两个外孙,一家人其乐融融,过的还不错。
而那座小院因为无人居住,渐渐荒废了。后来由新搬来的邻居买了下来,做了羊圈。如今一转眼又十几年未回小镇了,也不知那羊圈还在不在。也许不但羊圈不在了,整个胡同的人也陆陆续续离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