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新搬来的住户吧?我住在你家上院,姓李。”清晨的阳光洒进院子,我正和姥姥在院子里侍弄花花草草,大门外响起一个略为沙哑,带着山东口音的老人。
让我印象尤为深刻的是她腰间系的那条藏蓝粗布围裙,在今后的十几年里,每日看到她都会这么系着。双腿是叉开的,有些弯曲,拄着一根已摩挲的非常光滑的拐杖。大脸盘,面色微黄,满是皱纹。淡淡的三角眉,眼睛很小,浑浊而无神。顶着一头灰白的乱蓬蓬的头发,就那么直挺挺的站在那里,让人觉得很是别扭。姥姥也微微愣了下神,忙放下水壶热情的招呼她进屋坐坐。
因为随了这边的辈分,我便叫她李姥姥。经过攀谈才知道,李姥姥住在我们上院相隔了好几户住家的位置,几乎到了胡同尽头。老伴去世的早,两个儿子在外地工作。工作忙,只是逢年过节才会回来看看,平日都是一个人住。闲聊时姥姥无意间说起家中无井,用水困难,李姥姥便热情的让我们只管去她家打水就好。她家就有一口水井,很深,水很清澈甘甜的。为了让我们方便去打水,还立即起身拉我们去她家串门。姥姥着实盛情难却,便拉了我一同去她家做客。
出门往胡同东边走,一两分钟便到了李姥姥家。也是用有些腐朽的圆木围成的栅栏,一扇柴门有些歪歪斜斜的关着。推开门,一条小路平平整整,左右两侧是用网围城的,左侧是鸡圈,右侧是鸭鹅圈。见到有生人来,那些鸡鸭鹅便都抖落抖落羽毛站起身,伸长了脖子叫唤起来。
也不知是围栏有窟窿,还是那只鹅自己飞了出来,进院子时,它正在小路上悠哉悠哉的散步。雪白的身子,橘黄的额头很是好看,可见到我们便伸长脖子,张开翅膀向我们奔来。那时的我还是平生第一次见到大白鹅,并不知道它的招数。正不知所措的时候,被它一口咬在小腿肚上,然后脖子带动嘴巴使劲一拧。那时只是初秋,我下身只穿了一条薄薄的长裤,这一口实实在在拧在了肉上,痛感顿时传遍全身,我便“嗷嗷”叫了起来。
再看李姥姥,竟利落的一手拄拐,飞起一脚结结实实将鹅踹了个趔趄,嘴也松开了,却转身伸长脖子又要去咬李姥姥。李姥姥不慌不忙伸出右手一把捞住它细长的脖子,胳膊一抡。那大白鹅便以一个好看的弧度被扔进鸭鹅圈,摔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便又起身伸长脖子“嘎嘎嘎”叫起来。
姥姥忙俯身检查我被咬的小腿。只见白皙的小腿上已被拧出个大紫疙瘩,疼得我呲牙咧嘴。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我看到鹅便有种莫名的恐惧,最害怕的便是它伸长脖子跑向你的那一刻。心中也十分不忿,这样爱拧人的动物,怎么会成为王羲之的心爱之物,还被骆宾王赞颂其“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因为我被伤了,姥姥也无心跟随李姥姥进屋闲聊,倒是看了她家的水井。也在前院的一片小菜园中,四周是青青翠翠长势喜人的一片生菜,井用水泥砌成,有半人高,站在井旁倒安全得很。上面有辘轳,转动把手便有木制的水桶被提上来。尝一口,果然清冽甘甜。至此以后,家中用水几乎都是从李姥姥家打的。有时去打水,李姥姥还会塞给我们一篮子自家种的蔬菜。姥姥有时也会将自家产的黄瓜、豆角、茄子给李姥姥送去。直到一年后小镇开始普及自来水,两家还来往十分频繁。
随着我一天天长大,李姥姥的容貌似乎都没有变,也依旧日复一日的系着那条藏蓝围裙,拄着拐杖,只是头发更加花白了。直到李姥姥去世的前一天,那时我已经上了高中,恰好放假在家,她又来我家串门了。令我惊奇的是,这一天她居然没有系围裙,露出弯曲的已经很厉害的双腿,背也更加佝偻了。当天夜里,她便突发疾病去世了。
第二天,我第一次看到她的两个儿子带着儿媳、孙子、孙女全回来了,在左邻右舍的帮助下将李姥姥装进棺椁。那时候还不时兴火葬,李姥姥被埋在了离镇子不远的东山上。后来我姥爷去世也被葬在了那里。
我是个性子很冷淡的人,姥爷去世时我尚无多大触动,更不要说只是个交情还算不错的邻居了。只是心里有股子惋惜,那样一个热情朴实的老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