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归

再次回到这个小镇时，我已经六岁了，距离那次离开已有三年。三年也许对于大人来说不算什么，却足以让一个懵懂无知的幼儿成长为开始有记忆的儿童。而我所有记忆，便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回来的那天正是初秋，天是很晴朗的，抬头穿过枝桠就能看到蔚蓝的天空。我坐在蓝色的小货车上，车上载的是姥爷姥姥在红旗岭镇生活时所有的家当，包括十几只养的肥肥胖胖的老母鸡。装在一个大竹笼里，一路上叽叽咕咕个不停。因为我小，便和姥姥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姥爷坐在后面车厢里的大红木箱上。那时的公路也只是砂石路，几经雨水冲刷坑坑洼洼的，一路颠簸到达呼兰镇时，是上午九、十点钟，阳光正好的时候。

小镇很小，只有一条零落散步着几家店铺的街道，远没有红旗岭镇的热闹繁华，却让人觉得很静谧很温馨。主路虽然只有一条，岔路却很多。从进入镇子到父母买下的那座小院要经过左右的十几条胡同。买下的那座小院在镇子最北，一条有着挺宽敞街道的胡同里，正正当当的中间的那个位置。

胡同两旁都是比较低矮的土房，一家一座小院子，有的大有的小，都是用树枝或圆木围成，收拾的干净利落。有的小院养着鸡鸭，有的小院修了仓房，有的小院还栽种着各种花草。

下了车我首先看到的，竟然是栽种在门前的一株柳树。也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十分高大。是疏于打理吧！柳枝七零八落的垂下来，细长的柳叶已微微泛黄，一阵秋风微凉，让人觉得有些发冷。院子四周是由圆木围成的，木头有些腐朽，还不及人高，站在院外便可将里面的一切尽收眼底了。

因为父母是先住进来的，院子里已有了些东西，整齐码放在院子一角。院子的地面是用黄土夯实的，挺平整，就是爱起灰。一共三间土房坐北朝南坐落在院子正中，房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窗户很小，实木打造的，上面有薄薄的玻璃，漆着蓝漆。因为经受了太多的风吹雨打吧！大多油漆已经剥落，仅剩的漆面也灰扑扑街的，显得十分破败。

房子后还有一片院子因为上一户人家的荒废，里面长满了近人高的杂草。姥爷当即用镰刀吭哧吭哧割下许多，捆成捆晒在前院，说可以当做冬天生火的引柴。

“如今这天要凉了，别的菜也种不成了，明天开出一片种些白菜，还能存点过冬的秋菜。”看过后院的姥姥在三姨姥爷的帮助下，一边将鸡笼从车上搬下来，一边絮叨着。

鸡被养在了房前的院子，姥爷用树枝给围出一个鸡圈，又用几块红砖、几块木板给鸡搭了个小窝，那些鸡就算美美的安了家。而我呢！从下车起便搬了小板凳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坐着。对于从前很少见面的父母我是陌生的，对于这个新家我也是陌生的，我不知道我能干什么。为了不添乱，我只能在院子里老老实实坐着。

来到这里我才知道，在这个小镇我家亲戚是这样多，其中以姨姥的数量为最多。大家七手八脚帮忙将物件从车上卸下来，在屋中放好，闲下来时姥姥向我介绍:“这是三姨姥，三姨姥爷，四姨姥四姨姥爷，五姨姥五姨姥爷，七姨姥七姨姥爷。”他们都微笑着跟我打招呼，我却傻傻地分不清自己到底有几个姨姥，更记不得长相了。

一番折腾下来，天也黑了。虽然那个时候经常停电，但在小镇的第一夜是有电的。当昏黄的灯泡亮起时，我是很惊奇的。因为从前看到的都是白色的管灯，这样的灯泡第一次见。睁大眼睛仔细观察，透明的玻璃罩里一根线在发光。姥姥说，这是灯泡，是爱迪生发明的。爱迪生是谁我不知道，那时在我的脑海里便是，这个叫爱迪生的人这辈子就发明了这么一个灯泡。

这时热腾腾的饭菜也被端上了桌，掌勺的依旧是姥爷。曾在粮库食堂当过大厨的姥爷总能将普通的蔬菜做的有滋有味。一顿饭下来，家中没水了，母亲便让父亲去挑水。

那时的家里是没有自来水的，院子里也没有水井，左邻右舍又不熟悉，要吃水就要去镇子中心的供销社旁—一口公用的水井那里去挑水。其实来回不过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父亲却一个小时都没有回来。直到母亲以为出了什么意外急慌慌要出去找，父亲才挑着水慢吞吞走回来。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问也不吭声，却免不了挨母亲和姥姥一顿数落。

因为刚刚住到父母身边的缘故，和父母并不亲近的我还是选择夜里住在姥姥所在的东屋。那时的我还没有择床失眠的毛病，躺在姥姥身边和着朦胧的夜色，不多时便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