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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和谐?

深空争霸

警报是贴在骨头上的,一层层,从低到高,最后变成持续不断的尖啸,灌满了狭小的驾驶舱。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混合着电子元件过载的焦糊味。和平号“昆仑”舱段巨大的剪影,像一具失控的钢铁巨兽,在舷窗外翻滚、逼近,表面被地球边缘的蓝色弧光勾勒出冷硬的轮廓,那些本应闪烁的航行灯和舷窗,此刻一片死寂,唯有撞击和能量泄露留下的狰狞疤痕触目惊心。

目标锁定框在头盔显示屏上颤抖着,努力套住“昆仑”对接舱段脆弱的连接部。

汗珠从额头滚落,滑进眼角,刺得生疼。赫连呈俊的手指悬在主控台上方,每个指节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喉咙干得发烫,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这里是‘大鲲号’救生舱,呼叫地面控制……最后一次请求规避指令!‘大鲲’姿态失控,我已无法安全脱离!” 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出去,带着他自己都能听出的嘶哑和绝望。频道里只有沙沙的、无边无际的白噪音,像是宇宙本身冰冷的呼吸。

“收到请回答!任何单位,收到请回答!”

没有回应。只有那个巨大的、沉默的阴影,遵循着破碎的轨道,越来越近,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物理法则般的必然性。撞击倒计时在屏幕角落冷酷地跳动着。

“我擦。”

不是骂谁,只是一种确认,对终局的确认。肺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血液冲上太阳穴,咚咚敲打。他闭上眼,零点五秒,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冻住的决绝。指腹重重压下控制杆侧面的红色保险盖,弹开,露出底下那个更小、颜色更暗沉的按钮。

“为了……更多人能回家。”

指节弯曲,按下。

救生舱主推进器轰然怒吼,不是调整姿态的轻柔脉冲,而是将所有剩余燃料在瞬间压榨出来的、歇斯底里的全力喷射。

巨大的过载将他狠狠按进座椅,视野边缘瞬间发黑,肺泡似乎要被挤爆。救生舱不再是一艘船,而是一枚被掷出的、燃烧的标枪,朝着“大鲲”最脆弱的结构节点撞去。

撞击的瞬间,声音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被剥夺了。

只有贯穿全身骨骼、碾过每一寸血肉的剧烈震动,然后是金属被撕裂、被揉碎、结构崩溃的连绵闷响,透过船体传来,直接敲打在胸腔上。

火光在舷窗外炸开,刺得他眼前一片血红。救生舱像被巨人攥在手里狠狠摇晃,警报彻底哑火,照明系统闪烁几下后彻底熄灭,只剩应急灯投下幽幽的、摇摆不定的红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个世纪。

剧烈的旋转渐渐停止,代之以一种不祥的、缓慢的翻滚。救生舱彻底失去了动力,像一块被踢开的石头,在冰冷虚空中飘荡。所有主要系统指示灯一片死寂,只有几个最基础的备用单元还在苟延残喘,提供着最低限度的维生和舱内监测。

赫连呈俊咳了几声,嘴里有铁锈味。

他勉强活动了一下脖颈,查看损毁情况。

救生舱外壳多处破损,姿态控制完全失效,主通讯阵列大概率在撞击中毁了。

但他还活着,维生系统暂时还能撑一阵。他调出最后的轨道数据和外部影像。

“大鲲”主体结构在撞击点发生了明显的形变和撕裂,失控的旋转终于停了下来,像一个被打晕的巨人,暂时僵在了那里。

它没有解体,轨道参数虽然混乱,但似乎脱离了最危险的那条碰撞路径。成功了……大概。代价是他自己,被困在这口逐渐冷却的铁棺材里,漂向未知的深渊。

他试图用备用天线发送求救信号,信号微弱,断断续续,不知道能否穿透地磁干扰,被谁接收到。

每一次尝试,消耗的都是宝贵的备用电力。

时间失去了意义。

寒冷开始从舱壁渗透进来,即使穿着舱内宇航服,也能感觉到那无孔不入的凉意。

他盯着头盔内部显示屏上跳动的氧气和电力读数,看着它们一点点,无可挽回地下降。

就在意识开始因为低温和缺氧而有些模糊的时候,一个清晰的信号接入提示音突然在死寂的舱内响起。

不是嘈杂的公共频道,是经过加密的、直接的点对点链接。

“赫连呈俊,这里是‘深空救援协调中心’,我们收到了你的信号。坚持住,救援力量已经出发。”

声音平稳,专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权威感。

希望,像一针强心剂,猛地扎进心脏。赫连呈俊精神一振,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稳定:“‘大鲲号’收到!舱体受损,维生系统有限,请求尽快……”

“明白,组长。请保持当前状态,节约能源。救援飞船预计在……” 对方报出了一个时间窗口,不算太久。

接下来的“等待”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有了些微的期盼。

他按照指示,关闭了非必要的系统,蜷缩在座椅里,保存体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撞击前“大鲲”那死寂的巨大身影,一会儿是按下按钮时指尖冰凉的触感,一会儿又闪过地面控制中心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他们会怎么评价这次行动?事故报告会怎么写?他会得到一枚勋章,还是一次漫长的停飞调查?

肥鸭、小九和肥猴子都依偎在赫连呈俊面前,救援队出来那一刻,它们都松了一口气。

救援飞船来得比预计稍晚一些,但终究是来了。

一艘流线型的深空作业船,船体上涂着他不熟悉的徽记和编号,但此刻那是最美的景象。

它谨慎地靠近,伸出机械臂,牢牢捕获了残破的救生舱。对接过程平稳,专业。

舱门滑开,涌入的不只是新鲜、温暖的空气,还有几名穿着制服、动作干练的救援人员。他们迅速将他从座椅上解脱出来,进行初步的医疗检查,动作利落,但全程几乎没有多余的话,眼神接触也很短暂。

“感谢你们。” 赫连呈俊被搀扶着,踏上救援船坚实的地板时,由衷地说。

为首的救援队长,一个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只是点了点头,公事公办地回答:“职责所在,组长。请跟我们来,你需要进一步检查,并做简报。”

简报。这个词让他稍稍安心。流程,程序,一切似乎正在回归正轨。

他被带往飞船前部。

走廊干净明亮,与救生舱的破败逼仄天壤之别。

但走着走着,他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艘船的布局、设备制式,甚至空气里那种特殊的清洁剂气味,都和他熟悉的C国航天体系内的飞船不太一样。太……“国际标准”了。而且,那些救援人员,虽然动作专业,但他们的制服细节,偶尔低声交流时的口音……

“我们这是去哪艘船?‘天巡’系列吗?” 他试探着问:“不,我要回大鲲号!”

搀扶他的救援人员手臂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没有回答。

不安,细微的,冰冷的,开始顺着脊椎爬升。

他们在一扇气密门前停下。队长操作面板,门向两侧滑开。里面不是医疗室,也不是简报室。

那是一间会议室。或者说,审讯室的布置更合适。

房间正中一张光洁的金属长桌,桌后坐着三个人。

他们穿着笔挺的、不同制式的军装或正式制服,肩章和徽记代表着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力量。

房间灯光从上方落下,将他们的面孔照得清晰,也将他们的表情衬得格外冷硬。

没有笑容,没有劫后余生的慰问,只有审视,冰冷的、评估性的审视。

赫连呈俊被带到桌子对面唯一一张空着的椅子前。

他站着没动,目光扫过那三张脸。中间那位,肩章上有他熟悉的R国航天部队标志,但那张脸很陌生,不是预想中的任何一位首长或事故调查负责人。左边那位,制服上的徽记属于A国太空联合司令部。右边那位,则是J国外太空开发省的高级官员。

“赫连呈俊先生,请坐。” 中间那位C国代表开口,声音平板,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慢慢坐下,宇航服摩擦着金属椅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挺直脊背,目光迎上对方。

“首先,感谢救援队的及时行动。” A国代表开口,语气是一种程式化的礼貌,“对于大鲲号失去控制,以及你采取的……极端措施,相关各方正在进行紧急评估。”

J国代表接着说道,语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绷的东西:“我方对贵国空间站系统故障导致我‘和平号’本体模块受到严重威胁,表示最严重的关切和抗议。此次事件,责任完全……”

“且慢,” R国代表打断了他,目光锐利地盯住赫连呈俊,“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数据,以及你在撞击前最后时刻上传的有限记录,你的行动直接导致大鲲号实验舱严重损毁,并使我方对和平号联合体的管理权限受到不可逆的影响。你需要对你的每一个操作细节,做出最详细的说明。尤其是——”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你为何在未收到明确指令,且存在其他理论规避可能的情况下,选择撞击和平号对接节点。”

赫连呈俊感到心脏猛地一沉。不是事故调查,这是问罪。

“当时的情况没有其他选择!” 他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压在心底的疲惫、恐惧和此刻的荒谬感一起翻涌上来,“大鲲号姿态完全失控,推进系统失效,轨道参数显示它将在二十七分钟后与和平号J国居住舱发生不可逆的碰撞!撞击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八!我尝试了所有通讯频道请求指令,没有任何回应!救生舱的燃料和机动能力根本不足以安全推开它!撞击其结构弱点,改变其旋转轴心和动量,是当时唯一可能避免整体灾难的方案!这些,系统日志应该都有记录!”

“系统日志在撞击中损毁严重,关键数据链断裂。” J国代表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只能依赖物理残骸分析和你的个人陈述。而你的陈述,与部分模拟推演结果存在出入。”

“什么出入?” 赫连呈俊感到血液在变冷。

A国代表拿起面前的数据板,看了一眼,用一种平静的、却更具压迫感的语气说:“一些独立分析显示,大鲲号当时的失控轨迹存在周期性微调迹象,不完全是自然漂移。而你的救生舱,在撞击前最后三秒的加速曲线,与标准紧急规避协议有细微偏差。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眼,灰色的眸子像两粒冰珠,“我们监测到,在撞击发生前大约四十八小时,大鲲号的主控系统,以及与之备份同步的地面部分服务器,曾遭受过来源不明的、高度复杂的网络渗透尝试。痕迹被抹得很干净,但并非无迹可寻。”

网络渗透?赫连呈俊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起了撞击前那死寂的通讯频道,想起了大鲲号那些异常沉默的舷窗……不,不可能只是故障?

J国代表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尖锐的指控意味:“而就在同一时间段,我们侦测到有疑似源自C国领土网络节点的数据流,以伪装手段试图接入和平号联合体的外部安全监控系统。虽然未能突破核心防火墙,但其行为模式和目标指向性,令人极度不安。紧接着,就发生了大鲲号失控事件。”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赫连呈俊看着他们,看着这三张代表着不同国家、不同利益、此刻却仿佛站在同一阵线的面孔。一个可怕的轮廓,在他心中渐渐清晰。不是事故。至少,不完全是。

“你们……在暗示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

A国代表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是一个充满掌控感的姿势。他的目光锁定赫连呈俊,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不是暗示,组长。是现有证据链的合理指向。外部网络入侵,可疑的数据擦除,关键节点的物理损毁——尤其由一名在关键时刻未能完全遵循规程的操作者执行。这一切,使得对你个人行为的审查,以及对此次事件是否涉及更深层……‘计划外行动’的调查,成为国际联合调查组的首要议题。”

计划外行动。一个委婉的说法。叛国。破坏。间谍行为。

荒谬感达到了顶峰,然后迅速冻结,变成一种尖锐的、刺入骨髓的寒意。他用自己可能牺牲的代价,去阻止一场更大的灾难,而现在,他却坐在这里,被自己的同胞,连同两个外国代表,像审讯犯人一样质问,罪名指向叛国?

“我没有!”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我所有的操作都是为了保护大鲲号,为了保护上面的宇航员!我没有任何……”

“坐下,组长。” A国代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旁边的两名警卫无声地上前一步。

赫连呈俊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那三双冰冷的、没有任何动摇的眼睛,缓缓地,僵硬地,坐了回去。

愤怒在燃烧,但更深处,是迅速蔓延的无力和恐惧。他意识到,他面对的不是某个人的误解或程序的死板,而是一个已经成型的“叙事”,一个他无法用个人证词撼动的“结论”。

J国代表似乎厌倦了眼前的僵持,他转向另外两人,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音量说:“纠缠于个人动机细节已无必要。当务之急是恢复和平号秩序,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鉴于你们C国模块目前的状态及本次事件暴露的……安全隐患,我方认为,由我方派遣航天员重返‘和平号’,接管核心区域管理权,是确保联合体安全运行、避免类似危机重演的最合理方案。这也是我方民众和国际社会的合理期待。”

A国代表缓缓点头:“从技术安全和危机后续处理角度,这确实是一个值得考虑的过渡方案。我们需要确保太空资产的安全,以及国际合作框架的稳定。”

R国代表的脸色更加阴沉,他沉默了几秒,才生硬地说:“此事关乎主权与协议,需由更高级别协商。但当前,对直接责任人的调查必须继续,我们也要弄清楚明白事件真相。”

A国、J国和R国当着他的面,讨论着如何瓜分“事故”后的利益,如何将他这个C国“直接责任人”钉死在耻辱柱上,作为所有后续操作的铺垫。而他,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身上还带着撞击的伤痛和太空的寒冷,却成了这个房间里唯一无关紧要,又至关重要的“道具”。

“真相呢?” 赫连桁架的声音沙哑,打破了他们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交流,“你们说的那些网络入侵,数据擦除,难道不去追查吗?那才是问题的根源!”

三人再次将目光投向他。

这一次,那目光里连最初的审视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彻底的、近乎怜悯的漠然。

R国代表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他看着赫连呈俊,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残酷的语调说:

“赫连呈俊先生,你似乎还不明白。关于大鲲号失控的‘真相’,无论是技术故障,系统漏洞,外部干扰,或是……任何其他因素,在此时此刻,已经不再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一个字都重重落下:

“重要的是,人类在近地轨道需要一个稳定、可靠、且能被共同接受的和平号’。重要的是,脆弱的太空合作协议必须维持下去,不能因为一次‘不幸的事故’而破裂。重要的是,各方在地面以及太空的其他利益,需要借此机会重新达到平衡。”

A国代表接口道,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个人的行动,甚至单一事件的细节,在更大的战略图景面前,是可以被裁剪、被解释、被定性的。这是为了更长远的利益,为了人类太空事业的持续发展。”

J国代表最后补充,嘴角甚至扯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所以,组长先生,你所执着的那种‘真相’,已经被埋葬了。为你自己,也为了你所声称想要保护的更多人,接受这个结论,是你现在唯一明智的选择。”

埋葬了。

三个字,像三颗冰钉,将他最后的希望和坚持钉死在座椅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灯光流转的微响,和那三张毫无波澜的面孔。他们不再看他,仿佛他已经是一份被归档的文件,一个被敲定的条款。

赫连呈俊坐在那里,宇航服内的温度似乎彻底消失了,只有彻骨的寒,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看向舷窗外,无尽的深空依旧沉默,繁星冷漠地闪烁,那片他刚刚奋力拯救过的空间,此刻却成了他无边囚笼的背景板。

救援船的引擎低吟着,调整着姿态,载着他,驶向一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名为“结局”的轨道。而真相,连同他作为英雄或罪人的可能性,一起被抛在了身后那片永恒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至少,他们是这么以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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