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星尘被拉成模糊的光丝，舷窗外一片沉滞的黑暗，只有点点恒星冷光，亘古不变地钉在天鹅绒幕布上。

舰桥主灯低垂，人造日光温吞地铺在灰蓝色金属地板上，映出四周仪表盘幽绿的荧光和偶尔跳动的红色数据流。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微的、永无止境的嗡鸣，混合着指尖敲击控制台的轻响，以及压抑的呼吸声。

大鲲号，像一头蛰伏在深海的巨兽，正以恒定速度，切开这片令人不安的宁静。

“传感器阵列全功率扫描，方位角零三零到一零五，俯仰角负十五到正三十。”组长赫连呈俊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金属片刮过寂静，每个字都落得清晰、平稳。

他站在中央指挥台前，背脊挺直，深蓝色制服没有一丝褶皱，目光凝在面前巨大的全息星图上。星图中央，代表大鲲号的青色光点稳定前移，而在其航线前方偏右，一片模糊的、不断闪烁扩张的红色光斑正变得愈发清晰刺眼。

“持续扫描，组长。”传感器主控位传来回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目标集群数量……仍在增加。相对速度极高，七分钟后进入理论拦截区。外形轮廓分析……非标准舰体，数据库无匹配型号。”

赫连呈俊没有立刻回应。

他微微侧头，视线扫过侧舷观察窗。

窗外，除了那片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变大的红色光斑，依旧空茫。但他能感觉到，或者说，整艘大鲲号似乎都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正透过厚重的复合装甲板，渗透进来。不是重力场扰动，也不是辐射异常，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注视。

“地球联合舰队通讯频道，公共波段，有信号接入。”通讯官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舰桥越发沉重的静默，“是通用警告信号，循环播放。”

“接过来。”赫连呈俊命令。

嘶嘶的电流杂音后，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编译、略显失真的声音充满了舰桥，用的是太阳系通用语，语调平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警告。未知航行体集群。你们已进入太阳系外围联合防卫识别区。立刻停止前进，关闭主动扫描及武器系统，提交身份识别代码及航行许可。重复，立刻停止前进，提交身份识别代码。否则将视为敌对行为，一切后果自负。警告……”

警告声循环播放，冰冷的语句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舰桥上，更多人将目光投向中央指挥台。副舰长古兰兰站在赫连呈俊侧后方半步，嘴唇抿紧，手指无意识地在战术面板边缘摩挲。几个年轻的操作员交换着眼神，呼吸似乎都放轻了。

唯有赫连呈俊，依旧盯着星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那循环的警告，仿佛只是掠过舰体外的太空尘埃。

“舰长？”古兰兰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联合舰队的信号……我们是否按规程回应？至少表明非敌对……”

“保持航向。速度不变。”赫连呈俊打断他，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护盾能量提升至基准线百分之八十，武器系统待命，但未经我直接命令，绝不可开火。关闭我方主动识别信号发射器。”

命令被迅速执行。大鲲号巨大的身躯没有丝毫迟滞，继续向着那片扩张的红色光斑驶去，沉默得像一块掷入深空的顽石。它与后方地球联合舰队的通讯频道里，只有单方面冰冷的警告在持续，得不到任何回应。

红色光斑在星图上已膨胀到触目惊心的程度，边缘扭曲跳动着。传感器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目标集群进入可视范围！数量确认……超过六十！分散阵列，正在加速！识别特征……无！无任何可见国籍标志、航行灯或标准识别信标！外形……不规则，像……某种陨石群，但轨迹受控！”

舷窗外，那片黑暗终于被点亮。

不是星辰，而是无数高速袭来的、轮廓狰狞的阴影。它们反射着远处恒星微弱的光，表面崎岖，毫无飞船应有的流线型设计，更像是粗暴拼凑起来的金属与岩石的混合体，沉默地、带着毁灭的动能扑面而来。

几乎在同一瞬间，大鲲号舰体深处传来低沉的能量嗡鸣，一层近乎透明的淡蓝色光晕在舰壳表面浮现、稳定——偏导护盾已完全展开。

而来自“陨石群”的攻击，没有任何预兆地降临了。

没有能量光束的炫目轨迹，没有导弹尾焰的炽热光芒。只有最原始的、暴烈的动能冲击。那些不规则物体，以极高的相对速度，从各个角度，狠狠地、持续不断地撞在大鲲号的偏导护盾上。

轰！轰！轰！轰——！

密集的撞击声即便经过舰体隔音系统和能量缓冲，依然化为沉闷的巨响，透过甲板和空气传来，整个庞大的舰身随之开始轻微而持续地震颤。

指挥台脚下的地板传来清晰的震动感，天花板上的管线发出细微的呻吟。

舷窗外，淡蓝色的护盾光晕在每一次撞击点都爆开一团团刺目的亮白色涟漪，像暴雨砸在无形的玻璃罩上，密密麻麻，连绵不绝。

撞击的力度惊人。

护盾能量读数在战术面板上剧烈跳动，消耗曲线陡然攀升。舰桥灯光忽明忽暗了几下，应急电源指示灯瞬间亮起又熄灭。

“护盾负载百分之六十五！持续上升！”防御系统官的声音拔高，压过撞击的余韵，“撞击体质量与速度超乎预估！部分冲击穿透护盾次级缓冲层，外层装甲板监测到应力形变！”

“左侧舱段报告，感应到结构性震动！”

“右舷第三区，外部传感器阵列部分离线！”

报告声在持续的轰鸣背景音中接连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

古兰兰副组长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死死盯着护盾能量曲线和外部监视器传回的、被撞击涟漪不断扭曲的画面。

那些沉默的、无标识的攻击体，像是无穷无尽，冷静而疯狂地执行着撞击。

赫连呈俊依旧站在指挥台前，仿佛舰体剧烈的震颤和刺耳的警报都与他无关。

他甚至微微抬手，止住了陈明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规避机动”建议。他的目光落在全息星图上，大鲲号的青色光点，正坚定不移地、沿着原定航线，一点点“挤”进那片代表攻击集群的、狂暴的红色之中。

“组长！”古兰兰终于无法忍受这种沉默的对抗，声音有些发尖，“敌方攻击模式单一但强度极高！护盾无法长时间支撑这种消耗！请求授权，启动点防御系统拦截，或进行战术规避！”

赫连呈俊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慌乱或焦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以及一丝近乎残酷的……了然。

“不必。”他说，声音在又一次巨大的撞击震颤中依然平稳得可怕，“保持航向。护盾能量集中至舰艏及核心区。记录所有撞击体的质量、速度、入射角数据，尤其是它们被护盾偏转后的轨迹。”

古兰兰愣住了。记录偏转轨迹？在这种时候？

命令被难以置信地执行了。

大鲲号庞大的身躯，顶着狂风暴雨般的原始动能撞击，倔强地维持着原有的航向与速度。

它像一头真正的远古巨鲲，在由金属和岩石构成的致命激流中，沉默地逆流而上。

舰体外，蓝色的护盾光芒在持续不断的撞击下疯狂闪烁、明灭，仿佛随时都会破碎，却始终坚韧地维持着。

时间在一声声巨震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攻击似乎永无止境。

突然，通讯频道里，地球联合舰队那个循环播放的警告声，毫无征兆地中断了。

紧接着，一阵尖锐、混乱、充满难以言喻惊愕与恐慌的通讯噪音，强行插入了大鲲号的接收频道。那是来自不同舰只、不同声音的碎片，混杂着剧烈的爆炸声、结构撕裂的嘎吱声和凄厉的警报：

“——规避！快规避！从哪里来的——”

“——护盾过载！右舷被击中——”

“——见鬼！是流弹？！谁在开火？！”

“——方位270°，高度45°！我舰遭受不明攻击！重复，遭受不明——轰——”

“——舰队左翼编队！报告情况！天鹰号，回答！回声三号，回答——”

“——撞击！又是撞击！数量太多了！轨迹无法预测——”

混乱持续了不到十秒，戛然而止。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以及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死寂的空白。

舰桥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连持续的撞击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遗忘。肥鸭和小九它们都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与骇然。

就在这时，位于舰桥后侧、负责监控广域战场态势的一名年轻雷达官，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旁边的数据板。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屏幕上重新校准后显示的图像，以及旁边一系列疯狂跳动的结算数据。

他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直到赫连呈俊冰冷的目光扫过来。

“报……报告！”雷达官的声音嘶哑、尖利，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恐惧，瞬间刺破了舰桥的寂静，“偏转轨迹计算完成！刚才……刚才击中我舰护盾并被偏转开的所有撞击体……它们的二次轨迹……它们……”

他剧烈地喘息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令人血液冻结的事实：

“全部命中了后方地球联合舰队所在空域！根据能量签名和损毁模式比对……确认是友军舰队遭受了攻击！我们打偏的‘炮弹’……击中了友军！”

死寂。

舰桥内只剩下低微的系统运行声，和每个人自己粗重或屏住的呼吸。

副舰长古兰兰的脸上血色尽褪，她猛地看向全息星图，代表联合舰队几个分队的绿色光点，此刻正剧烈闪烁着，其中数个已经黯淡下去，或变成了代表“失联/重创”的刺目黄色、红色。

而那片原本追击大鲲号的、代表不明攻击体的红色光斑，在星图上显示，其能量反应和质量信号正在快速远离，朝着太阳系外的方向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敌袭”结束了。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方式。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舰桥。几个操作员发出短促的抽气声，有人下意识地看向舷窗外，仿佛想确认那地狱般的景象。联合舰队频道里，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的嘈杂更令人心悸。

古兰兰转向赫连呈俊，声音发颤，带着绝望的质问：“组长！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我们攻击了友军？！好像是暴风号，那些东西——！”

赫连呈俊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一舰桥惊疑、恐惧、茫然的目光。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那深邃的眼眸里，某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东西，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抬起手，不是安抚，只是一个简单的、令所有人噤声的动作。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细微的骚动，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的恶意。

“不用慌。”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绝对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惨白的脸，最终落向舷窗外，那片刚刚平息了“撞击暴雨”、此刻却仿佛萦绕着无形血腥味的星空。

“现在，”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甲板上，“那些飞船，应该感谢我们。”

舰桥里，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着他。

赫连呈俊微微偏头，像是在聆听远方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哀嚎与毁灭的余音。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

“因为——”

他停顿了半秒，一个呼吸的间隔，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们是第一批，亲身接触‘不可接触者’的人类。”

谁是清道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