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力只有地球零点三的“大鲲号”前哨站,清晨总是带着一层稀薄的、金属味的淡紫色雾气。人造光照模拟着晨昏,洒在居住区边缘这片小小的休闲甲板上,把秋千架镀上一层冷冽的光。秋千缓缓地、几乎无声地前后摆动,上面坐着肥鸭——一只毛色油亮、体型抵得上两只普通家鸭的肥硕生物。它翅膀搭在两侧绳索上,圆肚皮随着摆动轻轻颤悠,黑豆似的眼睛半眯着,望着雾气后方那巨大、棱角分明的船坞阴影,那里停泊着人类在这片星域最引以为傲的巨兽,“大鲲号”星际战舰。
甲板的轻微震动从脚蹼传来,不是机械运转,是另一种笨拙而急促的拍打。肥鸭不用转头,眼珠微微斜过去,就看到墩子一路歪歪扭扭地小跑过来,细短的腿在低重力下显得有些滑稽,淡黄色的绒毛被雾气打得微微发潮,紧贴在比肥鸭小了两圈的躯体上。
“嘎!肥鸭!嘎嘎!”
墩子冲到秋千旁,仰着脖子,叫声带着明显的尖利和不安。它试图扑腾翅膀跳上旁边的空秋千板,但力气不够,只在原地徒劳地蹦了两下。
肥鸭没停下滑摆,只是幅度小了些,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近乎咕噜的回应:“嗯?”
“回去!肥鸭,我们回去!地球!现在!嘎!”墩子急促地说,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肥鸭,里面是全然的恐惧,“找主人!你去说!你最得宠!嘎!告诉他我们要回去!”
秋千链条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肥鸭把目光从遥远的“大鲲号”收回,落到墩子那张因为惊慌而有些变形的扁嘴上。它沉默地荡了两个来回,甲板下方深处传来动力核心低沉的嗡鸣,像是这片钢铁孤岛的心跳。
“回不去。”肥鸭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带着点长期模仿人类语调的僵硬,“航线管制。战备状态。A国‘游隼’特遣队,最近在附近星尘带活动得很频繁。”它顿了顿,翅膀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金属板,“他们丢了东西。很重要的东西。现在看谁,都像贼。”
“可是……可是感觉不对!嘎!”墩子更急了,绕着秋千柱打转,“这几天,喂食的时候,主人的眼神……还有那些穿黑制服的人!他们看我!用那种机器扫我!嘎!像看……像看一个炸弹!肥鸭,你知道的,你肯定知道!”
肥鸭当然知道。
它想起三天前,主人赫连呈峻的书房。门没关严,它蹲在走廊阴影里打盹,听见里面传来主人那特有的、冷硬如合金的声音,正对着某个全息影像吩咐:“……记忆芯片的物理载体已经销毁,最后一次验证脉冲信号,就封存在‘载体二’的生物脑褶皱里。对,最原始也最出人意料的方式。A国间谍能想到我们用人,想到用机器人,甚至想到用宠物狗……但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会用一只鸭。”
当时肥鸭的绒毛微微炸了一下,又慢慢顺服下去。它听懂了“宠物狗”,也听懂了“鸭”。它慢慢挪开,回到自己的软垫,一整晚望着舷窗外流转的星云,没合眼。
“感觉?”肥鸭嗤了一声,鼻头上的小孔喷出一点雾气,“感觉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船票。墩子,你只是太紧张了。主人对你好,给你最新的营养膏,忘了?”
“但那扫描——!”
“例行检查。”肥鸭打断它,秋千荡得高了些,几乎要与横梁平行,失重的瞬间让它肚皮上的肥肉向上飘了飘,“战舰上的鸽子,货仓里的猫,都要查。最近……有寄生虫警报。”它撒起谎来眼都不眨,语气甚至更漠然了些。
墩子不转了,僵在原地,细脖子梗着,望着高高荡起的肥鸭。雾气似乎更浓了,包裹着它,让它小小的身影显得越发孤立无援。“肥鸭……”它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绝望的颤抖,“你帮帮我……我知道你能……你不一样……你比我们都聪明……嘎……你去找主人说说,就说我病了,水土不服,想回地球的池塘……求你了……嘎……”
肥鸭荡到最高点,停顿了那么一刹那,整个前哨站的冰冷轮廓,远处“大鲲号”狰狞的炮管,更远处弥漫的、藏着未知敌意的星尘带,尽收它那双黑豆眼里。然后它松开一点维持平衡的翅膀,任由秋千回落。风声在耳廓边细微地呼啸。
“不行。”下落到最低点时,肥鸭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秋千再次扬起,它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平淡,“为你这事,去让主人呲我?不值得。墩子,回地球不是嘎嘎两声就能成行的。审批,检疫,航线申请……麻烦得很。主人最近心情不好,‘大鲲号’的压力很大。别去惹他。”
它侧过头,终于正眼看了看下面那只瑟瑟发抖的小个子同类,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就像看甲板上一粒松动的铆钉。
“安静待着。该喂食的时候喂食,该睡觉的时候睡觉。别瞎想。”肥鸭说完了最后的结论,翅膀重新拢好,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秋千上陷得更舒服些。它继续一前一后地晃荡起来,节奏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慵懒。目光重新投向雾气与钢铁丛林之外,那片无尽的深空,仿佛刚才的一切对话,不过是掠过翅膀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墩子呆呆地站在原地,仰着的脖子慢慢耷拉下去,最终整只鸭伏在了冰冷的甲板上,绒毛沾湿了露水,微微抖着。它不再发出声音。
肥鸭荡着秋千,越荡越高,几乎要触到横梁。下方,前哨站巨大的阴影里,“大鲲号”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更深的阴影中,或许真有“游隼”的目光,正如针尖般刺探扫描着这片空域,寻找任何一丝可疑的信号波动——比如,一段被加密植入禽类原始脑神经褶皱里的、关乎人类最强战舰致命弱点的武器图纸记忆。
秋千链条发出规律的、细微的吱呀声,混入背景永恒的动力嗡鸣里,再无其他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