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宇宙,真空无声,但赫连呈俊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呼啸。
通讯频道里,地面指挥大厅的李峻文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电子传输特有的嘶哑与失真,字句却像烧红的铁钎,一下下凿进他的神经:“……引导数据流分析确认,攻击指令核心指向和平号的跃迁引擎,署名加密层……破解后残余特征与大鲲号第七代辅助战术核心……有百分之九十二点三的吻合度。呈俊,我们被设计了。”
赫连呈俊的指尖在主控台冰冷的合金表面停了一瞬,随即落下,调出另一组悬浮光屏。
和平号庞大臃肿的船体结构图在幽蓝背景上铺开,密密麻麻的能量管线与信号节点中,一个刺目的红点正在跃迁引擎室的坐标附近不规则闪烁,那是被强行嵌入、伪装成自检后门数据的“幽灵”。
他早该发现的,那零点几秒的信号延迟,那过于“标准”的频谱伪装。敌人不仅入侵了和平号,更恶毒地,用大鲲号的“指纹”盖了戳。
“目标呢?”他问,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感到陌生,只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视野前方,深邃的星空仿佛一块巨大的、吸光的黑丝绒,点缀着遥远恒星的冷漠光点。
那艘“幽灵船”,那嫁祸的元凶,就藏在这片看似虚无的幕布之后。
和平号的被动感应阵列功率全开,扫描波束像盲人的手指,谨慎而徒劳地抚过每一寸可能存在异常的空间。
数据瀑布般在侧屏流淌,全是背景辐射、星际尘埃的噪音,以及偶尔划过的小行星碎片标记。没有异常热源,没有引力透镜效应,没有不该存在的能量波动。干净得像被舔过。
“没有直接目视报告,所有远程探测都被干扰或欺骗。对方技术……非常高明。”
李峻文顿了顿,背景音里传来隐约的、急促的键盘敲击和压低的人声,地面显然也已进入最高战备状态,“但我们分析了攻击发生前后,和平号接收到的所有外部指令流。其中一条来自L5‘灯塔’中继卫星的常规校时信号,在攻击触发前一点七秒,存在一个异常的数据包‘搭车’。包体极小,加密方式……不属于已知的任何联盟或独立飞船的制式。”
“源头?”赫连呈俊的目光锁定了星图上L5区域的标记。
“信号在‘灯塔’内部被转接、抹除路径,最终发散指向……月球背面的克莱门汀环形山阴影区。那里是长年雷达盲区。”李峻文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力,“我们无法确认那是发射点还是又一个跳板。呈俊,对方每一步都算死了。和平号现在就是铁证如山的‘凶手’。”
嫁祸。制裁。剥夺权利。占有资源。这几个词在李峻文的叙述中并未直接出现,但冰冷的逻辑链条自动在赫连呈俊脑中扣合,发出咔哒的轻响。
C国近十年在近地轨道、月球及火星资源开发上投入巨大,大鲲号作为其深空探索和战略威慑的旗舰,象征意义与实用价值无可估量。打掉大鲲号,就等于斩断了C国伸向星辰的手臂。这不再是试探或摩擦,这是宣战,用最阴险的方式。
“知道了。”赫连呈俊切断了对那个红点的无效凝视,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和平号自身系统的深层。
既然外部找不到,那就从内部被入侵的痕迹反推。他调出攻击发生时,和平号全船各系统的瞬时日志,海量的数据流几乎要撑爆辅助分析单元的缓存。正常的系统指令、被篡改的恶意代码、幽灵程序留下的活动轨迹……它们混杂在一起,像一锅被恶意搅乱的杂烩。
“帮我接入和平号核心防火墙的底层镜像,时间锚点锁定在攻击触发前三百毫秒。”赫连呈俊对舰载AI下令,同时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勾勒出几个自定义的筛选算法模型。光屏上的数据开始被重新分类、着色,无关的流程被淡化成灰色背景,而那些异常的、短暂的、几乎要被正常系统噪音淹没的“不和谐音”,被一点点提取、放大、连接。
他在寻找破绽。再完美的入侵,只要发生了交互,就必然留下痕迹。哪怕是纳米级的时序偏差,皮秒级的信号抖动,或者某个被重复利用、却因过度优化而略显“光滑”的数据结构。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和通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声。
和平号孤独地悬浮在轨道上,像一头被拔去了利齿、还背着黑锅的巨兽。星图依旧空旷,追踪系统的反馈光标徒劳地在一大片扇形区域内来回扫描,概率云图显示目标可能存在的区域大得令人绝望。
就在赫连呈俊几乎要放弃从现有数据中找到决定性线索时,一个极其微弱的异常点,在攻击指令流即将注入跃迁引擎控制模块前的瞬间,被他预设的某个关联性算法捕捉到了。
那不是指令本身的问题,而是承载这部分指令流的某个底层通讯协议栈,在响应和平号内部一个无关紧要的设备状态查询时,产生了一个比标准响应时间快了约零点五微秒的“提前量”。
零点五微秒。在人类感知和大多数系统判断中,可以忽略不计。但在光速尺度的太空通讯和精密控制中,这微小的差异,如同雪白画布上一个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灰色指纹。
赫连呈俊的心脏猛地收紧。这“提前量”的模式,他见过。不是在大鲲号的技术文档里,而是在一次边境联合演习的数据交换记录中,一个隶属于A国某尖端实验室的、尚未完全公开的次世代通讯协议测试版本,曾被观测到类似的、因硬件加速器预读机制导致的非标准时序特性。那个实验室,近年的研究方向,高度聚焦于高隐身高机动性小型航天器的匿踪与电子对抗。
线索像蛛丝般纤细,却足以将怀疑引向一个具体的、且拥有足够动机和技术实力的方向。
他正要开口将这一发现同步给地面,指挥大厅的专属加密频道,突然被一个更高优先级的、刺眼的红色警报通讯强行切入!
“大鲲号!赫连组长!立刻回话!”李峻文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不再是压抑的焦虑,而是某种混杂着震惊与暴怒的嘶吼,背景是尖锐的、不同断的警报蜂鸣和慌乱的呼喊,“我们遭到攻击!来源显示……显示是你!和平号!就在三十秒前,和平号向神农架深空监测阵列发射了一束高能粒子流!阵列外层防御被击穿,三号馈电舱损毁!证据……轨道监测卫星的实时录像刚刚被公开到全球同步轨道警报网络!他们……他们已经把‘你’攻击我们的画面播出去了!”
赫连呈俊的血液瞬间冻结。它上面没人,是谁在操控和平号?
几乎是本能地,他调出了和平号武器系统的状态面板。所有攻击单元,离线。能量读数,平稳。最近一次武器级能量释放记录,停留在七十二小时前的例行校准。
但几乎在同一秒,和平号舰载AI发出了冰冷的语音警报:“警告,检测到来自神农架方向的定向高能扫描,扫描模式匹配‘火控锁定’特征。警告,检测到多颗国际监测卫星调整姿态,本舰已被持续跟踪。警告,检测到非友方目标快速接近,距离十二万公里,数量三,型号识别……A国‘猎户座’级高速拦截艇。”
星图上,三个猩红的光点,正从月球方向杀气腾腾地扑来,速度极快。
陷阱。不只是一个静止的陷阱。这是一个动态的、步步紧逼的绞索。对方不仅伪造了过去的攻击,还能实时伪造“正在进行的”攻击。他们拿到了什么级别的权限?或者,他们操控的,根本不止是和平号这一艘船?
冷汗,第一次顺着赫连呈俊的脊柱滑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股彻骨的、被无形之手肆意摆弄的寒意。通讯频道里,李峻文还在急切地呼喊着什么,但声音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赫连呈俊抬起头,目光穿过和平号宽大的观察窗,再次投向那片深邃无垠、此刻却布满杀机的星空。那艘始终无法定位的“幽灵船”,或许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欣赏着他和大鲲号的困境。
A国,一定是这个阴险的家伙!
较量,已经开始了。而他现在,连对手确切的位置都找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将肺部灼热的空气慢慢吐出,手指重新落回控制台,关掉了刺耳的警报声,只留下闪烁的红光映亮他紧绷的下颌线。
“峻文,”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冷,更硬,“收到。启动‘烛龙’协议。告诉家里,我们被将死了第一步。但棋,还没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