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失控,还是来了。
那天下午,两人在训练场。广津让他们练习“精准控制”——中也用重力操控小钢珠穿过障碍迷宫,奈染用冰锥在钢珠表面雕刻图案。
中也先来。他集中精神,操控钢珠在复杂的迷宫中穿梭,很顺利。但就在钢珠即将抵达终点时,他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是记忆碎片在冲击。
画面闪现:白色的实验室,冰冷的针管,胸口烙印的灼痛,然后是奈染的脸,悲伤,决绝,按下按钮的手。
他手一抖,重力失控。
瞬间,训练场里所有的金属器械——哑铃,杠铃,钢珠,甚至墙上的消防栓——全部被无形的力量扯向空中,然后在空中疯狂旋转,碰撞,发出刺耳的轰鸣!
“中也先生!冷静!”广津大喊,但不敢靠近——重力场太强,靠近会被撕碎。
奈染立刻冲上前,双手按在地面。幽蓝的光芒爆发,试图冻结失控的重力场。但中也的力量太强,冰层刚形成就被重力撕碎。
“中也!看着我!”奈染喊道。
中也抬起头,眼睛是混沌的灰色,没有焦点。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冲撞,带来剧痛,带来疯狂。
“……钥匙……容器……门……”他嘶声说,声音不像他自己的,“杀……了……我……”
“中也!”奈染咬牙,将全部力量注入双手。幽蓝的光芒化作巨大的冰柱,狠狠刺入重力场的核心!
轰——!!
冰柱炸裂,但重力场也被强行打出一个缺口。奈染趁机冲进去,双手抱住中也,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醒醒,中也。你不是钥匙,不是容器,你是中原中也。是我的……室友,搭档,一起养绿萝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深海里的回响,穿透混乱的记忆,抵达意识的深处。
中也的身体僵住,然后剧烈颤抖。胸口的灰色印记光芒忽明忽灭,最终,缓缓黯淡。
失控的重力场,停止了。
金属器械哗啦啦掉在地上,砸出深坑。训练场一片狼藉。
中也喘息着,靠在奈染肩上,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抱歉。”
“没事。”奈染松开他,但手还按在他胸口,用幽蓝的光芒帮他稳定印记,“记忆,又来了?”
“……嗯。看到……实验室,你,还有……按钮。”
奈染沉默片刻,低声说:
“那个按钮,是‘紧急停止’。我看到你撑不住了,就按了。虽然……还是碎了,但至少,没让你彻底变成‘钥匙’。”
中也看着她。她眼睛里有愧疚,有悲哀,但更多的是……坚定。
“所以,你不是杀我,是救我。”
“……嗯。”
“那扯平了。”
奈染愣了一下,随即很轻地,笑了。
“……嗯。”
广津走过来,表情严肃。
“中原先生,您需要休息。这种失控,不能再发生了。”
“我知道。”中也站直身体,但腿还在抖,“下次……我会注意。”
“我建议,暂时停止力量训练,先进行精神稳定治疗。”广津看向奈染,“奈染小姐,您也需要。记忆恢复带来的冲击,对你们都是负担。”
奈染点头。“嗯。”
红叶来了,看到训练场的惨状,叹了口气。
“医疗队,带他们去检查。另外,训练场维修费用,从你们奖金里扣。”
中也:“……”
奈染:“……”
检查结果,两人都力量透支,精神疲劳。与谢野医生建议休养一周,停止使用能力,停止训练,最好……去度个假。
“度假?”中也皱眉。
“对,换个环境,放松心情。”与谢野说,“横滨湾有个温泉旅馆,是我们旗下的产业。安静,人少,适合休养。你们去住几天,费用组织报销。”
中也看向奈染。奈染歪了歪头。
“温泉,是什么?”
“就是……热水池,能泡澡,放松。”
“热水……海?”
“不,是地下的热水,引上来的。”
“哦。”
奈染想了想,点头。“去。”
“那就这么定了。”与谢野拍板,“明天出发,住三天。什么也别想,就泡温泉,吃饭,睡觉。”
中也本来想拒绝,但看到奈染眼睛里那点好奇的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泡温泉就泡温泉。
至少,比在训练场失控强。
温泉旅馆在横滨湾另一侧的山里,很隐蔽,环境很好。传统的和式建筑,庭院里有小池塘,养着锦鲤。房间是榻榻米,有独立的露天温泉池。
奈染对一切都很好奇。她研究榻榻米的纹理,研究移门的滑轨,研究温泉池里冒出的热气。
“水,自己热。”她蹲在池边,伸手试水温。
“嗯,地热。”
“地,为什么会热?”
“……因为下面有岩浆。”
“岩浆,是什么?”
“……就是融化的石头,很热。”
“哦。”
奈染脱了鞋,把脚伸进温泉里。水温有点高,她缩了一下,但很快适应,慢慢把整个小腿浸进去。
“……舒服。”她说。
“嗯。”
中也也脱鞋,坐在池边,把脚泡进去。水温确实舒服,驱散了身上的疲惫。
两人就这么坐着,泡着脚,看着庭院里的锦鲤游来游去,谁也没说话。
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远处的蝉鸣。
许久,奈染开口:
“中也。”
“嗯?”
“这里,好安静。”
“嗯。”
“没有海的声音。”
“嗯。”
“也没有……门的声音。”
中也转头看她。奈染看着池水,表情平静。
“在横滨,总能感觉到……门,在动。很慢,很轻,但确实在动。像……在呼吸。”她顿了顿,“但这里,感觉不到。很安静,很好。”
中也懂了。温泉旅馆在山的另一边,远离海湾,远离“门”的位置。对奈染来说,这里是难得的、能暂时逃离“职责”的地方。
“……那就多待几天。”他说。
“嗯。”
晚饭是旅馆准备的怀石料理,很精致,量很少。奈染每道菜都仔细品尝,然后评价:
“这个,好看。但少。”
“这个,味道怪。但好吃。”
“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但能吃。”
中也听着她的“美食评论”,觉得比电视上的美食节目有意思。
饭后,两人换上浴衣,去大浴场泡温泉。男女分开,中也一个人泡,很舒服。泡了半小时,出来时,看到奈染已经等在休息区,头发还湿着,但脸色红润了些——是泡热的。
“舒服吗?”中也问。
“嗯。水,很软。像……在云里。”奈染顿了顿,“但有人,看我。”
“看你?”
“嗯。几个女人,一直看我。说我……白,瘦,像人偶。”奈染歪了歪头,“人偶,是什么?”
“……就是娃娃,玩具。”
“为什么说我像玩具?”
“……夸你漂亮。”
“哦。”奈染点头,但表情还是困惑,“但我不喜欢,被看。像在……研究标本。”
中也心一紧。奈染对“被观察”很敏感,可能和实验室的记忆有关。
“那以后不来大浴场了,在房间泡。”
“嗯。”
回房间路上,经过庭院。月光很好,照在池塘上,波光粼粼。奈染停下,看着水里的月亮倒影。
“中也。”
“又怎么了。”
“月亮,为什么在水里?”
“……那是倒影。”
“倒影,是什么?”
“就是……光反射形成的虚像。”
“虚像,为什么能看见?”
中也又掉进了死循环。“你就当月亮有两个,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水里。”
奈染想了想,点头。
“嗯。两个月亮,一个高,一个低。高的,摸不到。低的,能摸到,但会碎。”
她蹲下身,伸手碰了碰水里的月亮倒影。波纹荡开,月亮碎了,然后又慢慢拼回来。
“像我们。”她轻声说。
中也看着她蹲在池塘边的背影,月光照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泛着微光。
很脆弱,很虚幻,像一碰就会碎的倒影。
但至少现在,还拼在一起,还完整。
“回去睡觉了。”他说。
“嗯。”
第二天,两人在旅馆附近散步。山里有条小溪,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奈染又蹲在溪边,研究水里的东西。
“有鱼。”她说。
“嗯,溪鱼。”
“很小。”
“嗯。”
“能抓吗?”
“抓了干嘛?”
“看。然后,放回去。”
中也看了看周围,没人。“行,你抓吧。”
奈染伸手,指尖亮起幽蓝的光,轻轻点在水面。瞬间,以她指尖为中心,水面结出一小片冰,冻住了几条小鱼。
她小心地拿起冰片,对着光看。小鱼在冰里冻住了,但还活着,眼睛在动。
“它们,不冷吗?”奈染问。
“……应该冷吧。”
“但还活着。”
“嗯。”
“我,也能在冰里活着。”奈染顿了顿,“很久以前,被关在冰里,睡了很久。不冷,但……孤独。”
中也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柔软,又泛了上来。
“现在不孤独了。”他说。
奈染转头看他,眼睛里有月光倒映的光。
“……嗯。”
她松开手,冰片落回水里,迅速融化。小鱼恢复自由,甩甩尾巴游走了。
“放了。”她说。
“嗯。”
两人继续走。山路很窄,很静,只有脚步声和风声。走到一半,中也突然停下,看向远处。
树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是碎片。
奈染也看到了,表情凝重。
“这里……也有碎片?”
“可能是散落的,或者……被埋在这里的。”中也压低声音,“去看看?”
“嗯。”
两人走进树林。光来自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上面长满了杂草。中也用重力掀开泥土,露出下面一个生锈的金属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块拇指大小的、暗红色的晶体。很旧,表面布满裂痕,但还在微微发光。
是碎片,而且很古老。
奈染拿起晶体,放在掌心。幽蓝的光芒涌入,净化了表面的暗红。晶体恢复透明,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
“完了?”中也问。
“嗯。很小,很弱。但……埋在这里,很久了。可能……是当年仪式失败时,散落的碎片之一。”奈染把石头递给中也,“收藏。”
中也接过,收进口袋。现在有七个了。
“回去吧。”他说。
“嗯。”
回旅馆路上,奈染突然说:
“中也。”
“嗯?”
“碎片,越来越多了。”
“嗯。”
“门,也在动。”
“嗯。”
“我们……能一直关着它吗?”
中也沉默片刻,说:
“不知道。但至少现在,能关多久是多久。”
奈染看着他,眼睛里有月光,有树影,有很深的、安静的光。
“……嗯。”
她伸手,很轻地,抓住了中也的袖子。
“那就,一起关。关到……关不动为止。”
中也看着她的手,又看看她的眼睛,点头。
“……嗯。”
夜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远处旅馆的灯火,在夜色中温暖地亮着。
很安静,很普通,很好。
那就,关吧。
关到关不动为止。
三天后,回横滨。
新干线车上,奈染看着窗外的风景,突然说:
“中也。”
“嗯?”
“温泉,好玩。”
“嗯。”
“下次,还来。”
“嗯。”
“但不要,有碎片。”
中也笑了。
“……行,我尽量。”
奈染满意地点头,继续看风景。中也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记忆还在,真相还在,敌人还在,门还在。
但至少现在,有温泉泡,有葡萄汁喝,有绿萝养,有围巾戴。
还有个人在旁边,虽然笨手笨脚,但会讲冷笑话,会抓鱼,会关上门。
那就够了。
车驶入横滨站。两人下车,回到宿舍。
一开门,就看到茶几上,又放着一个盒子。
这次,不是帽子,不是葡萄瓶。
是一封信。
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署名。中也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打印字体写着:
“游戏继续。下次,送你们真正的‘礼物’。——你们的老朋友”
中也盯着纸条,眼神冷了下来。
奈染凑过来看,歪了歪头。
“老朋友,是谁?”
“……敌人。”中也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但不管是谁,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奈染看着他,眼睛里有幽蓝的微光闪动。
“……嗯。打。”
她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葡萄汁。递一杯给中也,自己拿着另一杯,走到阳台,看着外面的城市。
中也走到她旁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横滨的灯火。
很吵,很亮,很复杂。
但至少现在,有地方站,有城市看,有葡萄汁喝。
还有个人在旁边,虽然笨手笨脚,但会打架,会讲冷笑话,会关上门。
那就,打吧。
打到打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