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碎片,还在时不时闪现。
有时是战斗的画面——暗红的光,破碎的建筑,飞溅的血。有时是深海的画面——黑暗,冰冷,无声的挣扎。有时是……更模糊的画面。
比如那天晚上,中也梦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刻满神代文字的法阵中央。周围站着很多人,穿着白色的祭司袍,低头吟唱。奈染站在他对面,穿着同样的白袍,但眼睛是闭着的,像在沉睡。
然后,法阵亮起,暗红的光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一切。
他惊醒,胸口印记灼痛。隔壁传来奈染压抑的喘息——她也醒了。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地对视,直到呼吸平稳。
“又梦到了?”中也低声问。
“……嗯。法阵,很多人,你在中间。”奈染声音很轻,“我……在主持仪式。很……重要的仪式。但感觉,很坏。”
“什么仪式?”
“……不知道。但和‘门’有关。好像……是要用你的身体,当‘钥匙’,打开什么。”
中也心脏一沉。“所以,你杀我,是为了开门?”
“不……不是开门,是……测试。”奈染揉着太阳穴,表情痛苦,“他们在测试,你能不能承受‘钥匙’的力量。如果不能,就……碎了,换下一个。如果能,就……用你开门。”
“有多少个‘下一个’?”
“……很多。很多……像我一样的神明,和像你一样的……容器。”奈染闭上眼睛,“我记不清了,但感觉……很痛,很绝望。”
中也沉默。梦里那些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
白色的实验室,培养舱,连接着管道的、胸口有烙印的人。有的活着,有的死了,有的……变成了别的东西。
是“封印者”的前身,还是更古老的组织?
他不知道。
“别想了。”他说,“反正,我们现在活着。过去的,就过去吧。”
“……嗯。”
但真的能过去吗?
几天后,任务来了。不是红叶派的,是太宰治直接找上门的。
电话在半夜响起,中也迷迷糊糊接起。
“喂~”
是太宰治轻快的声音。
“……你最好有事。”中也咬牙。
“当然有事~而且是大事哦~”太宰治说,“明天早上八点,横滨港第三仓库区,有‘好东西’到货。和‘门’有关,和你们也有关。要不要来看看~”
“什么好东西?”
“看了就知道~对了,记得带上奈染小姐。她可能会……感兴趣~”
电话挂了。中也盯着手机,三秒后,打给红叶。
红叶听了,沉默片刻。
“太宰君虽然不靠谱,但情报很少出错。去看看吧,我带人接应。”
“好。”
中也挂断,去敲奈染的门。奈染很快开门,眼睛是清醒的——她似乎不需要太多睡眠。
“有事?”
“嗯。太宰说,明天港口有‘好东西’,和‘门’有关。要去看看。”
奈染点头,表情平静。“好。”
“可能会危险。”
“嗯。”
“你……不怕?”
奈染看着他,眼睛在夜色中幽深如夜。
“你在,就不怕。”
中也愣了一下,随即扭过头。
“……睡觉。明天早起。”
“嗯”
早上八点,横滨港第三仓库区。
天气阴沉,海风很大。中也和奈染藏在集装箱后面,看着不远处的仓库入口。红叶带人在更外围布控,太宰治……不知道在哪。
仓库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货车,没有标志。几个穿黑西装的人在卸货,搬出几个长条形的金属箱,看起来很重。
中也用重力感知了一下,箱子内部有强烈的能量波动,和碎片很像,但更……杂乱。
“是碎片,但不止一块。”奈染低声说,“很多碎片,强行压缩在一起。很……痛苦。”
“他们在干什么?”
“搬运。要运到……那边。”
奈染指向仓库深处。那里有一个临时搭建的、简陋的祭坛,上面放着一个打开的、暗红色的金属盒。盒子内部刻满了神代文字,散发出不祥的波动。
是“钥匙孔”。专门用来激活、融合碎片的装置。
“他们要现场融合碎片?”中也皱眉。
“嗯。融合成更大的碎片,当‘钥匙’的一部分。”奈染顿了顿,“很危险。融合失败,会爆炸。融合成功……会引来‘门’的注意。”
“阻止他们。”
“嗯。”
中也和奈染同时行动。中也用重力掀起地面,制造混乱。奈染用低温冻结搬运者的脚,让他们动弹不得。
但对方也有准备。仓库深处冲出十几个穿白色制服、戴防毒面具的人——是“封印者”的战斗部队。
“果然有埋伏!”中也低吼,重力全开,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人压进地里。
奈染抬手,冰锥如雨射出,封住其他敌人的行动。但就在这时,祭坛上的暗红盒子突然自动打开,爆发出刺目的暗红光芒!
光芒中,那些金属箱全部炸开,内部的碎片如流星般射出,在空中汇聚,融合,化作一个巨大的、不断扭曲的暗红色光团!
光团中心,睁开了一只眼睛。
暗红的,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疯狂的光。
“钥匙……成型了……”奈染咬牙,“它在……呼唤‘门’!”
光团发出刺耳的、非人的嘶鸣,然后猛地扑向奈染!它要吞噬她的真名,完成最后的“认证”!
“休想!”
中也踏步上前,挡在奈染面前,重力在掌心压缩到极致,狠狠一拳轰向光团!
轰——!!
光团炸开,但立刻重组,化作无数暗红的触须,缠住中也的四肢!触须疯狂吸收他的力量,胸口的灰色印记剧烈灼痛!
“中也!”奈染冲过来,双手按在触须上,幽蓝光芒爆发,试图冻结触须。但触须的数量太多,太强,她的力量在迅速消耗。
“不行……它太强了……”奈染嘴角渗血,“除非……除非用那个……”
“用!”中也嘶吼。
奈染咬牙,闭上眼睛,将最后的力量,全部注入胸口的幽蓝光芒。光芒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旋转的光锥,狠狠刺入光团中心的眼睛!
光团发出凄厉的尖啸,触须疯狂挣扎,但被光锥死死钉住!中也趁机加大重力输出,强行“挤压”光团!
两人合力,光团开始崩解。但崩解的同时,它释放出了最后一波能量冲击——不是攻击,是“信息”。
是记忆的碎片。
无数画面、声音、情绪,如海啸般涌入两人的脑海!
深海的实验室,白色的祭司袍,冰冷的针管,痛苦的嘶吼,暗红的法阵,巨大的门,门后疯狂的凝视,然后……爆炸,光,黑暗。
是“封印者”的过去,是“门”的真相,是……他们自己的记忆。
中也看到,自己躺在一个培养舱里,胸口烙印在搏动。奈染站在舱外,看着他,眼睛里有悲哀,有决绝,然后伸手,按下某个按钮。
是“启动键”。启动“钥匙”,启动“门”,启动……毁灭。
奈染看到,自己站在法阵中心,周围是无数倒下的身影。中也也在其中,胸口被暗红的光贯穿,眼睛失去焦点。她伸手,想抓住他,但手指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烟雾。
是“失败”。钥匙碎了,容器死了,门……开了,一点点。
然后,是更强烈的爆炸,更刺眼的光,更深的黑暗。
记忆的洪流冲击着两人的意识,几乎要将他们撕裂。但彼此紧握的手,和胸口的印记,像最后的锚,让他们没有彻底迷失。
光团终于彻底崩解,化作无数暗淡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仓库恢复安静。只有地上倒下的敌人,和破碎的祭坛。
中也和奈染跪在地上,剧烈喘息,浑身冷汗,眼神涣散。
记忆的碎片,还在脑海里冲撞,带来剧痛,也带来……清晰。
“……我想起来了。”中也嘶声说。
“……嗯。”奈染声音在颤抖,“我也……想起来了。”
他们终于知道,自己是谁,从哪来,为什么死,为什么活。
但知道的真相,比失忆更沉重。
红叶带人冲进来,看到两人的状态,立刻下令:“医疗队!快!”
中也和奈染被扶起,但两人都没动,只是看着彼此,眼睛里是同样的、沉重的了然。
“回去说。”中也低声说。
“……嗯。”
回程车上,两人沉默。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重组,拼出一个完整的、残酷的真相。
他们是“钥匙”和“锁”。
中是“钥匙”,是“封印者”用无数神明碎片和人类胚胎融合制造的、专门用来打开“门”的“容器”。
奈染是“锁”,是“封印者”从海底唤醒的、用来“认证”钥匙的“神明认证器”。
千年前,奈染被背叛封印,就是为了让她沉睡,等待“钥匙”成熟。三年前,钥匙成熟,被激活,奈染被唤醒,进行认证。
但认证失败了。钥匙碎裂,门只打开了一瞬,就被奈染用最后的力量强行关闭。代价是,两人都碎了,散了,忘了。
然后,被某种存在——可能是阿特拉斯,可能是别的什么——以某种方式,重新拼凑,送回人间。
但拼凑得不好,所以失忆,所以力量不稳,所以……成了现在的样子。
“所以,我们……是敌人?”奈染低声问。
“……曾经是。”中也看着窗外,“但现在,我们都不是原来的我们了。你是奈染,我是中原中也。不是钥匙,不是锁,是……室友,搭档,一起养绿萝、织围巾的人。”
奈染转头看他,眼睛里的沉重,慢慢散去,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柔软的东西。
“……嗯。”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中也的手。中也反手,握住了。
很凉,很轻,但确实存在。
“那……以后怎么办?”奈染问。
“该吃吃,该喝喝,该打架打架。”中也说,“封印者想开门,我们就关门。他们想抓你,我就揍他们。很简单。”
“……嗯。”
“但有一条。”
“什么?”
“别再织围巾了。那条够我戴十年了。”
奈染愣了一下,随即很轻地,笑了。
“……嗯。”
那是中也第一次看到她笑。很淡,很轻,像深海里透进的一缕光,短暂,但真实。
他转过头,嘴角也微微上扬。
算了。
记忆找回来了,真相知道了,敌人也明确了。
虽然麻烦,虽然危险,但至少现在,帽子在,葡萄汁在,绿萝在,围巾在。
还有个人在旁边,虽然笨手笨脚,但会笑。
那就,继续向前吧。
打该打的架,关该关的门,养该养的绿萝。
回到宿舍,两人坐在客厅,谁也没说话。
记忆的冲击还在,但已经平静了很多。像暴风雨后的海面,虽然还泛着波澜,但至少不再狂暴。
奈染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葡萄汁,递一杯给中也。中也接过,喝了一口,很甜。
“中也。”奈染突然开口。
“嗯?”
“如果……他们又来了,要抓我,要开门,你会……”
“会打。”中也打断她,“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再关一次门。但这次,我们一起想办法,不碎。”
奈染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稳,很静。
“……嗯。”
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还是那个料理节目,主持人在教做“完美煎蛋”。
奈染看得很认真,中也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的侧脸。
窗外,夜幕降临。横滨的灯火渐次亮起,像地上的星空。
很吵,很亮,很复杂。
但至少现在,有地方坐,有电视看,有葡萄汁喝。
还有个人在旁边,虽然笨手笨脚,但会煎蛋,会织围巾,会笑。
那就够了。
中也闭上眼睛,听着电视的声音,和奈染平稳的呼吸。
记忆找回来了,真相知道了,敌人也明确了。
但生活,还在继续。
那就,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