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也发现奈染在阳台上,对着洗衣机发了半小时呆。
洗衣机是新买的,红叶说“生活必需品”,就送了一台。全自动,功能很多,但奈染似乎不打算用常规方法操作。
“你在看什么?”中也走过去。
“学习。”奈染认真地说,手里拿着洗衣机说明书,翻到“故障排除”那一页,“它说,如果衣服洗不干净,可能是‘滚筒内有异物’。滚筒是什么?”
“就是里面那个会转的桶。”
“为什么会有异物?”
“可能是有东西掉进去了,比如硬币,钥匙。”
“钥匙为什么会掉进去?”
“……因为不小心。”
奈染点点头,继续看说明书。中也刚想走,她突然说:
“中也。”
“嗯?”
“我能用能力洗衣服吗?”
中也沉默三秒,转身回屋。
“随你便。别把洗衣机炸了就行。”
“哦。”
十分钟后,阳台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水流涌动,又像是冰块碰撞。中也忍不住去看。
奈染站在洗衣机前,双手按在洗衣机外壳上。幽蓝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入机器,洗衣机内部发出剧烈的、仿佛有怪兽在挣扎的轰鸣。然后,洗衣机开始……结冰。
外壳覆盖冰霜,门缝冒出寒气,排水管流出冰渣。
中也:“……”
奈染收手,满意地点头。“干净了。”
“你干了什么?”
“用低温,杀死所有脏东西。”奈染认真解释,“细菌,污渍,异味。低温,都能解决。”
“衣服呢?”
奈染打开洗衣机门。里面,所有衣服都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坨,上面还挂着霜。
中也拿起一件衬衫,像拿起一块石板。
“……这还能穿?”
“化冻,就能穿。”奈染说,“而且,杀菌率,百分百。”
中也看着那坨冰衣服,沉默了。
最后,他用电吹风吹了半小时,才把衣服化冻。衬衫皱得像咸菜,裤子缩水,袜子破了个洞。
奈染看着他的成果,歪了歪头。
“好像……不如洗衣机好用。”
“你知道就好。”
“嗯。下次,用洗衣机。”
中也叹气,把破袜子扔进垃圾桶。
几天后,轮到吸尘器。
红叶派人送了台最新款的无线吸尘器,说“保持房间清洁很重要”。奈染对这个“会自己吃灰尘的机器”很感兴趣。
说明书她看了,但理解有偏差。
“它说,‘请勿吸入液体或大型异物’。”奈染指着说明书,“什么是大型异物?”
“就是比灰尘大的东西,比如玩具,袜子,遥控器。”
“遥控器为什么会在地方?”
“……可能是不小心掉的。”
奈染点头,打开吸尘器开关。吸尘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她拿着吸头,开始在地上推。
推得很认真,但方向很随机。吸尘器吸走了灰尘,也吸走了中也掉在地上的帽子,茶几上的遥控器,甚至……阳台那盆绿萝的一片叶子。
“等等等等!”中也冲过去抢回帽子和遥控器,“你别乱吸!”
“但它想吃。”奈染看着吸尘器,表情困惑,“它饿了,在找吃的。”
“吸尘器不会饿!它只是机器!”
“机器,为什么想吃东西?”
“那不是吃!是吸!吸灰尘!”
奈染看着吸尘器,又看看地上的灰尘,若有所思。
“所以,它只吃灰尘?”
“……对。”
“那它为什么吸帽子和遥控器?”
“因为你对着它们!”
“哦。”
奈染关掉吸尘器,蹲下来,看着它的吸头,像在研究什么生物。中也扶额,觉得教她常识比打架还累。
“总之,你只用它吸地板,别对着其他东西,懂了吗?”
“懂了。”
中也转身回屋。五分钟后,他听到阳台传来“嗷”的一声惨叫——是奈染的声音。
他冲出去,看到奈染坐在地上,头发被吸尘器吸住,吸头死死贴着她头顶,机器发出过载的轰鸣。
中也立刻关掉电源,把吸头拔下来。奈染的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但人没事,只是表情很懵。
“它……想吃我的头发。”她说。
“因为你弯腰的时候头发垂下去了!”中也帮她理头发,“不是说了别对着其他东西吗?!”
“但头发,不是灰尘。”
“可它分不清!”
奈染看着躺在地上的吸尘器,沉默片刻,低声说:
“……它,笨。”
中也突然有点同情那台吸尘器。
“行了,以后我打扫卫生。你别碰这些东西了。”
“哦。”
虽然家务一塌糊涂,但任务上,奈染进步很快。
红叶安排了几次小型护卫和调查任务,奈染的感知能力越来越熟练。她能隔着墙“看”到房间里有几个人,能“听”到地下管道的异常水流声,甚至能“闻”到空气中稀薄的神力残留。
中也的重力操控也更精细了。他现在能同时控制三十个目标,能制造小范围的重力场扭曲,还能用重力给自己加速——虽然会消耗很大。
两人搭档的默契越来越好。中也负责压制和强攻,奈染负责警戒、辅助和控制。任务完成效率高,伤亡率低,红叶很满意。
奖金也越来越多。中也买了一台新电视——旧的被奈染研究内部结构时拆坏了。奈染买了一堆葡萄汁,塞满了冰箱。
绿萝长得很好,已经爬满了半个阳台。奈染每天都要和它说话,虽然绿萝从来不回应。
生活似乎……上了正轨。
直到那天晚上。
中也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深海。黑暗,冰冷,水压像山一样压在身上。前方,是那块刻着“荒”字的岩石,泛着暗红的光。岩石前,站着奈染。
但又不是他认识的奈染。那个奈染穿着古老的白袍,长发披散,眼睛是纯粹的幽蓝,没有瞳孔,只有深不见底的光。她看着岩石,表情悲哀。
然后,她转身,看向他。
“对不起,中原中也。”
她伸手,按在他胸口。暗红的光芒从岩石涌出,顺着她的手臂,注入他的身体。剧痛,撕裂,骨头在融化,意识在崩解。
然后,是光。刺眼的白光,吞噬一切。
他猛地惊醒,冷汗浸湿后背。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他喘着气,低头看胸口。灰色印记在微微发烫,像在回应那个梦。
是记忆吗?还是噩梦?
他不知道。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中也下床,走到奈染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奈染也醒了,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窗外,表情茫然。她胸口也在发烫,幽蓝的光芒透过睡衣布料,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你也做梦了?”中也低声问。
奈染转头看他,眼睛里是同样的惊悸。
“……嗯。梦到……把你弄碎了。”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我……在给你注入力量,但你承受不住,碎了。然后,光。然后,黑。”
梦,一模一样。
两人沉默地对视。胸口的印记,在同步搏动,像两颗被无形锁链连接的心脏。
“……那不是梦,对吧。”中也嘶声说。
“……嗯。”奈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是记忆。我们……死之前的记忆。”
“谁干的?”
“我。”奈染说,声音在颤抖,“是我,把你弄碎的。为了……关上门。但门太重,你撑不住,碎了。然后,我也……散了。”
中也走到她床边,坐下。黑暗中,能听到她压抑的呼吸声。
“为什么要关门?”
“因为……门后面,有很坏的东西。它在往外挤,想进来。如果不关门,整个世界……都会坏掉。”奈染顿了顿,“所以,我用我的真名,你的身体,强行……堵住了门。但门太重,你碎了,我也碎了。然后……我们就忘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眼泪吗?神明会哭吗?
“……对不起,中也。我杀了你。虽然……又把你拼回来了,但……对不起。”
中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
“所以,我们死过。你杀了我,我帮了你,然后我们一起死了。”他总结,“现在,我们又活过来了,虽然不完整,但活着。”
“……嗯。”
“那,扯平了。”
奈染愣住。“……扯平?”
“嗯。你杀了我一次,但也把我带回来了。我帮你关门,你也帮我活了。所以,扯平。”中也看着她,“别道歉了。反正,现在我们都在这儿,活得好好的。”
奈染盯着他,许久,眼泪终于掉下来——真的是眼泪,透明的,凉的,划过苍白的脸颊。
“……嗯。”
中也伸手,胡乱擦了擦她的脸。“别哭了。神还哭,像什么样子。”
“……神明,不能哭吗?”
“不知道。但在我这儿,能。”
奈染吸了吸鼻子,眼泪止住了,但眼睛还红红的。
“中也。”
“嗯?”
“如果……再有一次,还要关门,你会……再帮我吗?”
中也沉默很久,才说:
“会。但这次,别把我弄碎了。找个更结实的办法。”
奈染看着他,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我会找的。”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胸口的印记不再发烫,呼吸平稳下来。
“睡吧。”中也起身,“明天还要训练。”
“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奈染重新躺下,眼睛还看着他。
“晚安。”他说。
“……晚安。”
门关上。中也回自己房间,躺下,看着天花板。
记忆的碎片,又拼上了一块。沉重的,痛苦的,但……必须知道的。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至少现在,他们还活着,还在一起,还能说晚安。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