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在郊区，很远。中也开车，奈染坐副驾，抱着她的葡萄瓶——现在里面装的是真正的葡萄汁，她每天喝一点。
路上，奈染一直看着窗外。车开过跨海大桥时，她突然说：
“海，不哭了。”
“嗯？”
“上次之后，不哭了。”奈染把手按在车窗上，“我安抚了它。一点点。”
中也看向海面。平静，深蓝，和往常一样。
“怎么安抚的？”
“和它说话。用……感觉。”奈染顿了顿，“海记得我。虽然我不记得它，但它记得。所以，听我的话。”
“那挺好的。”
“嗯。”
车开到工厂。巨大的建筑，锈迹斑斑，窗户破碎。门口拉着警戒线，但没有守卫——普通警察不敢靠近，异能者部队还没到。
中也停好车，和奈染下车。靠近工厂大门，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像腐烂花香的气味。
奈染皱眉。
“难闻。”她说。
“能量味道？”
“嗯。甜的，但坏了。像……烂掉的葡萄。”
中也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的葡萄瓶。奈染立刻抱紧。
“我的葡萄，没坏。”
“……没说你。”
走进工厂内部。光线昏暗，只有从破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地上散落着各种金属零件——扳手、螺丝、齿轮，但表面都覆盖着一层绿色的、苔藓般的东西，有些甚至长出了细小的嫩芽。
奈染蹲下，用手指碰了碰一个长芽的螺丝。嫩芽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像在回应。
“活的。”她说。
“植物？”
“不完全是。是金属，但想变成植物。”奈染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有东西，在教它们‘生长’。”
中也皱眉。“教金属生长？”
“嗯。用能量，改变结构，让金属……活过来。”奈染闭上眼睛，感知展开。几秒后，她指向工厂深处，“那边。核心，在那边。”
两人往里走。越深，金属的“植物化”越严重。钢管上开出了铁锈色的花，铁链上垂下藤蔓般的细丝，甚至有一整面墙的仪表盘，所有指针都变成了细长的叶子，在缓慢摆动。
诡异，但莫名……美丽。
走到最深处，是一个巨大的反应釜车间。中央，原本放置反应釜的位置，现在长着一棵“树”。
树的主干是扭曲的、生锈的管道，枝叶是各种金属片和电线，表面覆盖着厚厚的、会发光的青苔。树根扎进地面，能看到下面的混凝土已经龟裂，有绿色的光从裂缝中渗出。
而在树的顶端，结着一颗“果实”。
拳头大小，通体银白，表面有精细的、像电路板般的纹路，内部有绿色的光在流动。
是碎片。而且，很大。
奈染盯着那颗果实，表情凝重。
“这个，很聪明。”她说。
“聪明？”
“嗯。它知道直接污染人，会被清理。所以，它污染金属，让金属‘生长’，吸引人来。人来了，带走金属植物，金属植物在人体内继续生长，吸收人的能量，反哺给它。”奈染顿了顿，“它在……种田。”
中也懂了。那些失踪的工人，不是受害者，是“肥料”。他们带走被污染的金属，金属在他们体内生长，吸收他们的生命力，然后通过某种连接，将能量传回给核心。
“怎么处理？”中也问。
“两种办法。一，毁了核心，所有金属植物会瞬间枯死，但那些被寄生的人可能会重伤甚至死亡。二，慢慢净化，把核心的能量抽出来，让金属植物自然枯萎，但需要时间，而且……”奈染看向树根下的裂缝，“它已经和地脉连上了。强行剥离，可能会伤到地脉。”
“地脉受伤会怎样？”
“这片区域，会‘死’。植物不长，动物不生，人住久了会生病。”奈染说，“所以，最好用第二种。”
“你会吗？”
奈染想了想，点头。“会。但需要你帮忙。”
“怎么帮？”
“用你的重力，稳住地脉。我净化时，能量流动会混乱，地脉会震动。你需要按住它，不让它乱动。”
中也懂了。“就是让我当‘镇纸’。”
“镇纸是什么？”
“……别管。开始吧。”
奈染走到树下，抬头看着那颗银白果实。她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幽蓝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如水流般向上蔓延，缓缓包裹住果实。
果实开始颤动，表面的纹路剧烈闪烁。树也跟着震动，金属枝叶哗啦作响。
“就是现在！”奈染低喝。
中也立刻上前，双手按在地面。重力向下压缩，强行“按住”震动的土地。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鸣，但震动幅度明显减小。
奈染闭上眼睛，全力催动净化。幽蓝光芒越来越亮，果实表面的银白迅速褪去，变成灰白，内部的绿光被一点点抽离，顺着光芒流回奈染掌心。
这个过程很慢。中也感觉脚下的地面在疯狂挣扎，像有活物在下面扭动。他咬牙加大力度，重力场全开，整个车间的金属零件都开始漂浮，但地面被死死按住。
十分钟，二十分钟……果实的颜色完全变成灰白，表面的纹路消失，变成一块普通的、不规则的金属块。
奈染收回光芒，喘息。脸色很白，但眼睛很亮。
“成功了。”她说。
话音刚落，整棵金属树开始崩塌。管道断裂，金属片剥落，青苔迅速枯萎。周围的金属植物也同时失去活力，表面的绿色褪去，变回普通的、锈蚀的金属。
工厂里的甜腻气味，也消失了。
中也松开手，地面停止震动。他擦掉额头的汗，看向奈染手里的金属块。
“这就是碎片？”
“嗯。净化了，没用了。”奈染把金属块递给中也，“给你，收藏。”
中也接过，入手冰凉，很重。“又是石头又是金属，我快成收破烂的了。”
“收藏，是记忆。”奈染认真地说，“以后想起来，就知道，我们做过这些事。”
中也沉默，把金属块收进口袋。
“那些被寄生的人会怎样？”
“会虚弱几天，但不会死。金属植物死了，他们体内的能量连接就断了，慢慢会恢复。”奈染顿了顿，“但记忆，回不来了。被吃掉了。”
“……也好，忘了比记得强。”
两人离开工厂。外面天已经黑了，星空很清晰。
回程车上，奈染抱着葡萄瓶，看着窗外飞掠的路灯。突然，她说：
“中也。”
“嗯？”
“我今天，有用感知警戒。”
“发现了什么？”
“工厂里，除了我们，还有三个人。躲在地下室，是之前失踪的工人。他们还活着，但睡着了。”奈染说，“我净化的时候，保护了他们。没被地脉震动伤到。”
中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她。“你……能一边净化一边保护三个人？”
“嗯。有点累，但可以。”奈染顿了顿，“红叶大姐说，要警戒，要辅助。我做到了。”
中也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下次别这么勉强。累就说，我来处理。”
“不勉强。能帮上忙，很好。”奈染转头看他，眼睛在夜色中微微发亮，“而且，有奖金，有假期。可以买……东西。”
“你想买什么？”
奈染想了想。“新花盆。绿萝长大了，现在的盆太小。”
“……就这？”
“嗯。还有葡萄汁。快喝完了。”
中也忍不住笑了。“行，买。”
车开回市区。路过便利店，中也停车，进去买了两瓶葡萄汁，一大一小。大的给奈染，小的给自己。
奈染接过，拧开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甜。”
“嗯。”
回到宿舍，奈染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绿萝。绿萝确实长大了，叶子更茂盛，原来的小盆有点挤。
她小心地把绿萝挖出来，换到新买的大花盆里，填土，浇水，放在窗边。动作生疏，但很认真。
中也站在旁边看，没帮忙。
换完盆，奈染蹲在绿萝前，看了很久，然后说：
“这次，会活。”
“嗯。”
“我会好好养。”
“嗯。”
夜更深了。两人各自回房。中也躺在床上，听到隔壁传来很轻的哼歌声——不成调，但愉快。
是奈染在哼歌。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麻烦，虽然奇怪，但至少……
不无聊。
几天后，带薪假期。
中也睡到中午才醒。出房间，看到奈染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电视，表情严肃。
电视上在播料理节目，主持人正在教做“完美煎蛋”。
“你在看什么？”中也揉着眼睛。
“学习。”奈染认真地说，“做饭。你说，不会做饭，就不能算合格的大人。”
中也回想，好像某次聊天时随口说过。但那是吐槽她连泡面都不会煮。
“你想学做饭？”
“嗯。绿萝会养了，下一步，学做饭。”奈染指着电视，“煎蛋，简单。第一步，打蛋。”
主持人熟练地敲开鸡蛋，蛋液滑进锅里，完美。
奈染点头，起身走向厨房。中也跟过去，想看她怎么操作。
厨房里，奈染从冰箱拿出两个鸡蛋，放在桌上。然后，她盯着鸡蛋，表情凝重，像在对付什么强敌。
“打蛋，对吧？”她确认。
“对，敲开壳，把里面的东西倒进碗里。”中也说。
奈染拿起一个鸡蛋，在碗边轻轻一磕——太轻，没破。她用力一磕——咔，蛋壳碎了，但连蛋白带蛋黄全溅到她手上。
她看着满手的蛋液，愣住。
“……失败了。”她说。
“擦擦，重新来。”中也递过纸巾。
奈染擦干净手，拿出第二个鸡蛋。这次，她小心翼翼地，在碗边敲了三下，然后双手掰开——成功了！蛋液完整地落进碗里，蛋黄圆润，蛋白清澈。
她眼睛亮了一点。
“成功了！”
“嗯，不错。然后打散，加盐，下锅煎。”中也指导。
奈染拿起筷子，开始打蛋。动作很生硬，但很认真。打散，加盐，搅拌。然后开火，倒油，等油热。
“油热了，倒蛋液。”中也说。
奈染端起碗，把蛋液倒进锅里——倒得太猛，油溅起来，她吓得后退一步，但没松手。
“用铲子，轻轻推。”中也提醒。
奈染拿起铲子，笨拙地推着锅里的蛋液。蛋液慢慢凝固，成型，变成一张金黄色的蛋饼。
“翻面。”中也说。
奈染试图翻面，但铲子一挑，蛋饼破了，碎成几块。她看着破碎的蛋饼，表情有点沮丧。
“破了。”
“没事，碎了也是煎蛋。”中也说，“盛出来，尝尝。”
奈染把碎蛋饼盛到盘子里，撒了点酱油——中也教的。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
咀嚼，吞咽，然后眼睛微微睁大。
“……好吃。”
“自己做的，当然好吃。”
奈染又吃了一口，然后看向中也。
“你吃吗？”
中也愣了一下。“我？”
“嗯。做了两个蛋，一个人吃不完。”奈染把盘子推过来，“而且，你教我的。应该分你。”
中也看着盘子里破碎的、有点焦的煎蛋，沉默片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确实……不难吃。咸淡合适，虽然碎了，但嫩滑。
“怎么样？”奈染期待地问。
“……还行。”
奈染满意地点头，继续小口吃自己的那份。
两人站在厨房里，分食一盘破碎的煎蛋。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暖洋洋的。
吃完，奈染洗碗。中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生疏但认真的动作。
“明天学什么？”他问。
“煮面。”奈染说，“电视上说，拉面很难。但我想试试。”
“行，陪你试。”
“嗯。”
碗洗完，奈染擦干手，走到客厅，继续看电视——这次是教煮拉面。
中也坐回沙发，拿起帽子，习惯性地擦了擦。
奈染突然转头看他。
“中也。”
“嗯？”
“谢谢。”
“谢什么？”
“教我做煎蛋。教我怎么养绿萝。教我怎么当……人。”奈染顿了顿，“虽然我还是不太懂，但，慢慢学。”
中也看着她平静的黑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嗯，慢慢学。”
电视里，主持人在讲解高汤的熬制方法。奈染看得很认真，手里还拿着刚才的煎蛋盘子，像在记笔记。
阳光，煎蛋的味道，电视的声音，绿萝在窗边微微摇晃。
很普通，很安静，很好。
中也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突然觉得——
失忆，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现在，有煎蛋吃，有绿萝看，有葡萄汁喝。
还有个人在旁边，虽然笨手笨脚，但很认真。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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