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
红叶和种田山头火看着屏幕。屏幕里,中也和奈染坐在相邻的两张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大部分时间是中也说,奈染听,偶尔回应几个字。
“锁是她开的?”种田问。
“能量监测显示,门锁被一种低温能量从内部破坏了结构。”技术员汇报,“很微弱,但精度极高。另外,两人靠近时,胸口的能量读数都有轻微上升,呈共鸣趋势。”
种田揉了揉眉心。“记忆呢?”
“脑波扫描显示,他们的长期记忆区有大量空白和混乱信号,像被强行擦除过。但深层潜意识区有强烈的相互关联信号。他们确实认识,而且关系很深,只是表意识不记得了。”
“能恢复吗?”
“不确定。这种程度的记忆损伤,常规手段无效。可能……需要刺激。或者等他们自己慢慢‘想起来’。”
种田看向红叶。“你怎么看。”
红叶盯着屏幕里并肩坐着的两人,许久,轻声说:“种田长官,您相信命运吗?”
“我是现实主义者。”
“我也是。”红叶笑了笑,但笑容很淡,“但有时候,现实比命运更不讲道理。他们回来了,以这种形式。不管我们愿不愿意,都得面对。”
“你打算怎么做。”
“先观察。提供基本保护,有限度的信息,看看他们能‘回忆’到什么程度。”红叶顿了顿,“另外,通知太宰君。他等了三年,该给他个消息了。”
种田点头。“小心点。他们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力量也未可知。而且,消息一旦泄露,会有无数麻烦找上门。”
“我明白。”
两人离开监控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回荡。
路过观察室时,红叶停下脚步,从门上的小窗看了一眼。
中也和奈染已经各自躺回床上,但两张床挨得很近。中也侧躺着,面朝奈染的方向,睡着了。奈染平躺着,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但手悄悄从被子下伸出,指尖离中也的床沿只有几厘米。
像潜意识里,还想确认对方的存在。
红叶看着这一幕,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欢迎回来,中也君。奈染小姐。”
“虽然,你们自己还不知道。”
第二天,清晨。
医生来例行检查。中也和奈染都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虽然大部分答案是“不记得”。
检查完,医生留下两份早餐,离开了。
中也看着盘子里的三明治、牛奶、水果。肚子不饿,但习惯性拿起来吃。味道很普通。
奈染没动。她看着食物,像在研究什么外星生物。
“不吃?”中也问。
“……不需要。”奈染说,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一片苹果,咬了一小口。咀嚼,吞咽,表情平静。“没有味道。但口感有趣。”
中也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某个黄昏,有人递给他一颗梅子,很酸,但回味甘甜。
是谁?
想不起。
他甩甩头,继续吃三明治。
吃到一半,奈染突然说:“你的帽子,不见了。”
中也一愣。“帽子?”
“嗯。你应该有顶帽子。黑色的,很旧,但很重要。”奈染说,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但就是知道。”奈染看向他,“你找找。找不到,会不高兴。”
中也下意识摸头。空的。他看向房间,没有帽子。但奈染的话让他心里空了一块,像真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可能……在别的地方。”他说。
“嗯。”奈染点头,继续小口啃苹果。
早餐后,护士送来两套新衣服。普通的T恤和长裤,中性款,尺码合适。
中也换上,对着镜子看了看。衣服很合身,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他想不起。
奈染也换上了。她穿着白色的T恤和灰色长裤,长发披散,看起来更像普通人类了——如果忽略那双过于平静的黑眼睛。
“今天做什么。”中也问。
奈染想了想,说:“看海。”
“门锁着。”
“打开。”
“……怎么打开。”
奈染走到门前,手按在门把上。幽蓝的光芒在掌心一闪。
咔哒。
门,开了。
走廊出现在眼前。
中也看着她,又看看门,最后看向奈染。
“你……经常这么开门?”
“第一次。”奈染诚实地说,“但感觉,很简单。”
两人走出房间。走廊很长,两边是同样的门,都关着。远处有监控摄像头,红灯亮着,但没有警报响起。
“他们知道我们出来了。”中也说。
“嗯。”奈染点头,但继续往前走,“但他们没阻止。默许。”
走到走廊尽头,是向上的楼梯。两人上楼,又穿过几道自动门——每道门都在奈染靠近时自动滑开,像在欢迎。
最终,他们来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上没有把手,只有电子锁。
奈染抬手,想“开锁”。
但门自己开了。
门外,是海。
不是直接的海边,是一个延伸出去的观景平台,用强化玻璃围起来。平台悬在悬崖上,下方几十米,是翻涌的横滨湾。
天空阴沉,海面是深灰色,浪不大,但透着一股压抑。
中也和奈染走到玻璃墙边,看着海。
胸口印记微微发热。奈染的也是。
两人沉默地看着,很久。
“海在哭。”奈染又说。
“这次听见了。”中也低声说。
不是真的声音,是某种“感觉”。悲伤,沉重,像背负着巨大的伤痛,勉强愈合,但一碰就痛。
“我们和这海……有关系吗。”中也问。
奈染没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掌心贴在玻璃上。幽蓝的光芒,极其微弱地,渗入玻璃,流向下方的大海。
一瞬间,海面似乎平静了一点点。像被轻轻抚摸的受伤野兽,短暂地安静下来。
“有。”奈染收回手,光芒消失,“很大的关系。但想不起是什么。”
中也学着她的样子,把手贴在玻璃上。灰色印记微亮,重力在掌心凝聚,很轻,很缓,像在安抚什么。
海面,又平静了一点。
两人并排站着,手按在玻璃上,像在安慰一个哭泣的巨人。
风从海的尽头吹来,带着咸腥,和某种古老的、沉重的叹息。
监控室。
技术员看着能量读数,目瞪口呆。
“长官……海面的异常能量波动,刚才下降了百分之三。而且,横滨湾整体的地脉能量,有轻微平复趋势。这……这不可能,除非……”
“除非神明在安抚大地。”种田平静地说完,看着屏幕里那两个并肩的背影。
红叶站在他旁边,沉默。
许久,种田说:“通知太宰,情况有变。另外,准备‘第二阶段’计划。他们想不起来,我们就帮他们‘想’起来。”
“是。”
平台上。
中也和奈染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
“该回去了。”中也说。
“嗯。”
两人转身,走回建筑。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关上。
回房间的路上,经过一个垃圾桶。中也瞥了一眼,停下。
垃圾桶旁边,靠墙放着一个东西。
一顶黑色的帽子。很旧,边沿磨损,但洗得很干净。
中也盯着帽子,心脏剧烈跳动。
他走过去,拿起帽子。手感熟悉得可怕。他戴上,大小正好,像戴了无数遍。
奈染看着他,纯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
“找到了。”她说。
“……嗯。”中也压了压帽檐,熟悉的动作,“谢谢。”
“不客气。”
两人继续往回走。这次,中也不再觉得哪里不对了。
帽子找到了。
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重要,但就是重要。
回到房间,门自动锁上。两人各自坐回床上。
中也摘下帽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脑子里闪过更多碎片——港口,战斗,飞扬的衣角,帽子被风吹走,有人骂他“小矮子”……
谁骂的?
想不起。
奈染坐在对面床上,看着他摆弄帽子,突然说:“帽子,适合你。”
中也抬头。“真的?”
“嗯。”
短暂的沉默。然后,中也问:“你……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奈染想了想,摇头。
“不记得。但感觉,有。”
“什么感觉?”
“很轻,很小,会发光。装在盒子里,贴着心口放着。”奈染把手按在胸口,“但现在,不见了。”
中也看着她,突然有个冲动。
他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装饰用的一个小玻璃瓶。瓶子是空的,很干净。他又从果盘里挑了一颗最小的、最圆的葡萄,放进瓶子里,拧紧盖子。
走回奈染床边,把瓶子递给她。
“先拿着这个。等找到你那个,再换。”
奈染接过瓶子,看着里面那颗绿色的葡萄。很普通,但透过玻璃看,像一颗小小的、会发光的宝石。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中也。
“……谢谢。”
“不客气。”
奈染把瓶子小心地放在枕头边,和帽子并排。
中也坐回自己床上,继续研究帽子。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横滨的灯火,在远方的海平面上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微风,和两人平稳的呼吸。
后半夜。
中也又做梦了。这次,画面清晰了一点。
深海,黑暗,暗红的光。一个女人站在光中,回头看他,说:“活下去。”
然后,是剧烈的爆炸,白光吞噬一切。
他猛地惊醒,冷汗浸湿后背。
看向对面床。奈染也醒了,坐起身,手按着胸口,表情痛苦。
“你也……做梦了?”中也喘息着问。
奈染点头,声音很轻:“梦到……爆炸。很亮,很热。然后……有人抓住我的手,说‘活下去’。”
两人对视,在昏暗中,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悸。
梦,一样。
不,是记忆的碎片,在同时浮现。
“我们……”中也嘶声说,“我们是不是……死过一次?”
奈染沉默很久,才缓缓点头。
“……嗯。”
“然后,又活过来了?”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两人再次沉默。这次,沉默里多了沉重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死过,又活过来。失忆,破碎,被重新拼凑。
为什么?
谁做的?
不知道。
许久,中也低声说:“不管怎样,现在……我们还活着。”
奈染看着他,轻轻点头。
“……嗯。”
“那,就继续活着。”中也躺回去,拉上被子,“睡吧。明天……再想。”
奈染也躺下,但没闭眼,看着天花板。
“中也。”
“嗯?”
“如果……我们再也想不起以前的事,怎么办。”
中也沉默片刻。
“那就重新开始。用现在这个‘我们’,重新活。”
“……可以吗?”
“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奈染没说话。但几秒后,中也听到很轻的一声:
“……嗯。”
他闭上眼睛。胸口的印记微微发热,像在呼应什么。
算了。想不通的事,明天再想。
至少现在,帽子找到了,葡萄瓶在枕边,海的声音平静了一点。
而且,有个人,虽然不认识,但感觉可以信任。
那就够了。
他睡着了。
这次,没有再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