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湾,清晨。
海面上漂着一个东西。
不是垃圾,不是浮木,是个……人?
渔民木村大叔眯起眼睛,放下渔网,把船靠过去。距离拉近,他看清了。
是两个人。
一男一女,脸朝下漂在海面上,挨得很近。男的一头赭色短发,穿着破烂的黑色衣服。女的长发像海藻一样散开,身上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布。
两人都闭着眼,但胸口在微微起伏,还活着。
木村大叔愣了五秒,立刻掏出手机报警。
“喂?海上保安部吗?我这里,港区外海三公里,捞到两个……落水者。对,还活着。坐标是……”
挂断电话,木村大叔用带钩的长杆小心地把两人钩到船边。男的先被拖上船,很沉,像块石头。女的轻得多,但皮肤冰凉得不正常。
木村大叔把两人并排放在甲板上,盖了条旧毯子。他蹲在旁边,看着这两个陌生人。
男的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有细小的疤痕,但五官硬朗。女的更年轻,皮肤白得像纸,睫毛很长,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像传说里的海妖。
两个人身上都没有任何证件,衣服的料子很奇怪,摸上去不像棉也不像化纤。最诡异的是——
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木村大叔试了试,分不开。像焊死了一样。
“奇了怪了……”他嘀咕道。
三小时后,横滨湾警署,临时安置室。
尾崎红叶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房间里那两个人。
他们醒了。
或者说,醒了,但没完全醒。
男的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表情茫然。女的一直看着窗外,眼神空洞。两人之间的手铐已经被剪断——是的,手铐,海上保安部的人用了液压剪才分开——但分开后,他们的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像抓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身份确认了吗。”红叶问身边的部下。
“没有。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的面部信息,指纹和虹膜也没有记录。像是……凭空出现的人。”部下顿了顿,“另外,医疗检查结果出来了。两人都没有明显外伤,但身体数据很异常。”
“多异常。”
“男的心率只有每分钟四十次,血压低得吓人,但肌肉密度和骨骼强度超出常人三倍以上。女的所有生命体征都在临界值,体温只有三十度,血液检测显示有不明物质,仪器无法分析。”部下压低声音,“而且,他们的脑部活动……很混乱。有点像严重脑震荡,但更复杂。”
红叶皱眉。她接到种田的电话时,就有不祥的预感。现在预感成真了。
“他们开口说话了吗。”
“说过几句话,但……意义不明。”
“比如?”
“男的醒来后第一句话是:‘这里是哪?’我们回答了。然后他问:‘我是谁?’”
“……失忆?”
“不止。他记得怎么说话,记得常识,甚至记得怎么用筷子。但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任何个人信息。”部下看向房间里的女人,“女的更奇怪。她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看着窗外,说:‘海的声音,变了。’”
红叶沉默。她盯着房间里的两个人,许久,对部下说:“准备车,送他们去‘特殊医疗中心’。通知种田长官,人我接手了。”
“是。”
特殊医疗中心,地下三层。
这里名义上是军警合作的康复医院,实际是处理“异常事件”的秘密设施。中也和奈染被分别安排在两间相邻的观察室,中间有门连通。房间里很简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有锐器,窗户是封死的。
中也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
他想不起自己是谁。但脑子里有很多破碎的画面——战斗,鲜血,重力,暗红色的光,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很疲惫,说“关上门,活下去”。
是谁的声音?
他不知道。一想就头痛。
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走进来,后面跟着红叶。
“中原先生,感觉怎么样?”医生问,声音温和。
中也抬头。“中原?”
“这是我们暂时给您取的代称,方便沟通。”医生微笑,“您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对吗?”
“……嗯。”
“那您记得什么?”
中也皱眉,努力思考。“我记得……怎么打架。怎么用重力。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港口,黑衣服的人,一个戴帽子的家伙总是惹我生气……但脸,想不起来。”
医生记录。“重力?”
“就是……能让东西变轻或变重的能力。”中也抬起手,对着桌上的水杯。意念微动,水杯缓缓飘起,悬在空中。“像这样。”
医生和红叶交换了一个眼神。
“很厉害的能力。”医生保持微笑,“那您记得她吗?”
她指向连通门。门那边,奈染坐在床边,依然看着墙壁,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中也看过去。心脏突然紧了一下。
很熟悉。但为什么熟悉?不知道。
“……不记得。但感觉……应该认识。”
“什么感觉?”
中也沉默片刻,低声说:“像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但想不起是什么。”
医生又记录了几笔,然后起身。“今天先到这里。您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按铃。”
她和红叶离开房间。门关上。
中也继续盯着自己的手。然后,他看向连通门。
门那边的女人,似乎感觉到了视线,缓缓转头。
两人隔着玻璃,对视。
三秒后,她又转回去,继续看墙。
中也:“……”
算了,想不通。
他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破碎的画面又开始闪现。重力,战斗,暗红的光,还有……一双眼睛。纯黑色,深处有一点幽蓝的微光。
是谁的眼睛?
不知道。
他睡着了。
隔壁房间。
奈染坐在床边,看着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很干净。但她“看”到的不是墙。是深海。黑暗,冰冷,有微弱的光。还有……一个声音。说“活下去”。
是谁的声音?
不知道。一想就头痛。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但记得一些“知识”。关于海,关于风暴,关于能量流动,关于……“神明”。这个词让她心里刺痛,但不知道原因。
她还记得一种感觉。很深的疲惫,和一丝……很淡的、几乎抓不住的温暖。像有人曾握过她的手,说“我会带你回来”。
是谁?
不知道。
门开了。红叶走进来,这次一个人。
“奈染小姐。”红叶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温和,“我们可以聊聊吗?”
奈染缓缓转头,看她。纯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聊什么。”
“聊您记得的事。聊您从哪里来,聊您是谁。”
奈染沉默很久,才说:“我不记得。但我知道,我不是‘人’。”
红叶表情不变。“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奈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人类的血是温的。我的血……是冷的。人类需要呼吸。我不需要,只是习惯性模仿。人类会饿,会困。我……只是会‘累’。”
“那您是什么?”
“……不知道。”
红叶看着她,许久,轻声问:“您认识隔壁那位先生吗?”
奈染再次沉默。这次更久。
“……感觉,认识。但想不起是谁。”她顿了顿,“他身上,有和我相似的气息。很淡,很乱,但……确实存在。”
“什么气息?”
“像……被强行‘缝合’过的痕迹。”奈染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们都碎了,又被人笨拙地粘起来。粘得不好,到处都是裂缝。”
红叶的心沉了下去。但她表情依然平静。
“好好休息。如果需要什么,可以告诉我。”
她起身离开。门关上。
奈染重新看向墙壁。这次,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幽蓝的微光在指尖凝聚,像萤火虫,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力量,只剩下一点点。而且很不稳定。
她收回手,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深海,那个声音。
“活下去。”
这次,声音似乎清晰了一点。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沙哑,带着一丝倔强。
是谁?
她想着,睡着了。
深夜。
中也突然惊醒。
不是噩梦,是一种感觉。胸口在发烫。他低头,扯开病号服。胸口皮肤上,有一个淡淡的、灰色的印记。形状很奇怪,像扭曲的纹路,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
这是什么?胎记?伤痕?
他伸手触摸。印记微微发热,像在回应。
就在这时,连通门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中也抬头。隔着玻璃,他看到奈染坐了起来,手按着胸口,表情有些痛苦。她病号服下,似乎也有光透出来。是幽蓝色的,很微弱。
两人对视。
中也下意识下床,走到连通门前。门锁着。他抬手,想敲门——
奈染突然看向他,纯黑的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清晰。她抬起手,指尖对着门锁。
幽蓝的光芒一闪。
咔哒。
门锁,开了。
中也愣住了。奈染也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没想到能成功。
两人隔着打开的门,再次对视。
“……你开的?”中也问。
“……好像是。”奈染说。
“怎么开的?”
“不知道。就想‘打开’,就开了。”
中也沉默三秒,走进她的房间。距离拉近,胸口印记的灼热感更明显了。奈染似乎也有感觉,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你那里……也有东西?”中也问。
“嗯。”奈染点头,“在发光。你的也是。”
“这是什么。”
“不知道。”
两人又沉默。气氛有点尴尬。
最后还是中也先开口:“你……记得什么吗。关于我们。”
奈染摇头。“但感觉,应该认识很久。”
“我也是。”
两人又对视。这次,奈染先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虽然窗户封死了。
“外面,是海。”她轻声说。
“你怎么知道?”
“听得见。海的声音,在哭。”
中也皱眉,仔细听。只有空调的低鸣,和远处隐约的机器运转声。
“我听不见。”
“我能。”奈染顿了顿,“海在哭,因为被弄疼了。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撕开了一道伤口。虽然勉强愈合了,但还在痛。”
中也看着她。这个女人说话很奇怪,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那……我们能做什么。”
奈染转头看他,纯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我们?”
“嗯。我们。”中也说,“虽然不记得,但感觉,我们以前……是一起的。那现在也应该一起。”
奈染沉默了很久。久到中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轻轻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