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湾的海水，已经彻底变成了暗红色。粘稠，腥臭，像一锅煮开的、腐烂的血。海面上，不断涌出巨大的、翻滚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炸开，都喷发出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在缓慢旋转，形成一个覆盖整片海域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暗红色的闪电如狂蛇乱舞。
中也站在快艇的甲板上，双手死死按着船舷。胸口的灰色印记，已经“燃烧”到了极限，混沌色的光膜覆盖全身，但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每一次呼吸，都有新的裂痕出现。他在用最后的力量，强行压制脚下那个不断扩大的裂缝，但效果微乎其微。
裂缝的宽度，已经超过五十米。从裂缝深处涌出的暗红光芒，像活物般蠕动，不断冲击着他的力场，每一次冲击，都带来骨头碎裂般的剧痛。他能感觉到，力量在迅速流失，意识在逐渐模糊，但咬牙坚持着。
不能停。停下，裂缝会瞬间扩大到无法控制的地步。
“中也君，撤退！裂缝的能量读数已经超过安全阈值十倍，你撑不住的！”通讯器里，传来种田焦急的呼喊。
“还……能撑……”中也嘶声说，但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命令！立刻撤退！我们还有备用计划！”
“什么……计划……”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三秒。
“……执行‘终末之诗’。你不需要知道细节。现在，立刻撤离！”
中也的心脏，猛地一沉。种田的语气，不对劲。备用计划？终末之诗？
他想起三天前，红叶大姐那个问题。如果到最后，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你会怎么做。
原来，他们已经有了“办法”。
而这个办法，不需要他参与。
不。
中也咬牙，加大力量输出。混沌力场再次扩张，强行将裂缝的扩张速度，又压慢了零点几秒。但这零点几秒的代价，是胸口印记的光芒，骤然黯淡了三分。
“我……不会走……”他对着通讯器，一字一句地说，“除非……你们告诉我……计划……是什么……”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平静，温和，带着熟悉的疲惫。
是奈染。
不，不是真的奈染，是某种“意识投射”。通过培养舱内的“混合体”，强行建立的精神连接。
“中也，放手吧。”
中也的动作，瞬间僵住。
“奈……染？”
“是我。虽然，只是很模糊的‘一部分’。”奈染的声音，很轻，很淡，像风中飘散的烟雾，“我‘看’到了。裂缝，仪式，门，还有……你的努力。够了，中也。已经够了。”
“你……醒了？”
“没有。只是暂时的‘清醒’。种田长官用特殊的方法，刺激了我的意识碎片，让我能短暂地‘说话’。”奈染顿了顿，“听着，中也。‘终末之诗’是唯一的办法。用我的真名，重新封印裂缝，然后，用所有碎片的力量，反向冲击门，将其暂时关闭。但这个过程，需要‘调律者’的权能，作为引导和缓冲。”
中也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所以，你们需要我……作为‘桥梁’。”
“是的。但桥梁，会在冲击中……断裂。”奈染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几乎要压垮人的悲哀，“对不起，中也。我骗了你。我说让你活下去，关上门，然后等我醒来。但真相是……我们两个，可能都活不到门关上的那一刻。”
中也闭上眼睛。海水冰冷的触感，裂缝涌出的暗红光芒，胸口印记灼烧的剧痛，还有奈染那句“对不起”，在脑海中交织、冲撞，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碎。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灰色的瞳孔，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需要我怎么做。”
“奈染小姐……”种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忍。
“说。”
“在裂缝扩张到临界点的瞬间，用你的调律者权能，强行‘融合’我的真名力量，和你自己的力量，形成一个临时的‘封印核心’。”奈染的声音，变得清晰、坚定，像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然后，在核心成型的瞬间，军警会引爆所有收集到的碎片，用爆炸的力量，冲击裂缝。爆炸的余波，会由核心吸收、引导，化作封印的能量，强行闭合裂缝。”
“那之后呢。”
“之后……”奈染沉默了很久，“之后，核心会过载，崩解。而作为核心一部分的你我……也会随之消散。”
果然。
是自杀式任务。用两个人的命，换裂缝的暂时闭合。
“成功概率。”中也问。
“百分之三十七。”种田回答，“但这是目前，唯一有成功可能性的方案。不执行，裂缝会在三小时内完全撕开，门会彻底洞开，到时候……一切都晚了。”
百分之三十七。不到四成。
用命去赌，不到四成的胜算。
中也看向脚下的裂缝。暗红的光芒，已经浓得像粘稠的血浆，在不断翻涌，在咆哮，在渴望冲破最后的束缚。他能“听”到，裂缝深处，那个“门”后传来的、疯狂、饥饿、充满恶意的“呼唤”。
不赌，大家一起死。
赌了，至少，可能有一部分人能活。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灰色印记，最后一次，亮起。
“告诉我，具体步骤。”
第七十一小时，五十九分。
横滨湾，海底。
中也站在那块刻着“荒”字的岩石上。周围的海水，已经被军警用临时力场排开，形成一个直径百米的、无水的球形空间。空间内部，暗红的能量流如风暴般肆虐，但被中也的混沌力场，强行压制在一定范围内。
他胸口，灰色印记的光芒，已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力量几乎耗尽，身体像一具即将破碎的瓷器，每一寸都在痛，在哀鸣。但他站得很直，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
前方，是那个巨大的、已经扩张到近百米宽的裂缝。裂缝深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黑暗中，不断浮现的、令人疯狂的、不可名状的“影子”。
“门”，就在那里。已经“睁”开了三分之二。
“中也君，最后确认。”通讯器里，传来种田的声音，很稳，但能听出紧绷的弦，“奈染小姐的意识，已经连接。碎片引爆装置，就位。力场稳定器，就位。你……准备好了吗。”
中也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印记，又看向左手腕上那个小小的、银色的手环。手环是军警给的，内部封存着奈染的“真名”碎片，和引爆所有碎片的“钥匙”。
最后一步，由他按下。用他的力量，用他的意志，开启这场豪赌。
“奈染。”他用意识呼唤。
“我在。”奈染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比刚才更清晰，但更虚弱，“你……怕吗。”
“怕。”中也诚实地说，“但怕也没用。”
奈染沉默片刻，然后，很轻地，笑了。
“笨蛋。”
“彼此彼此。”
“那么，开始吧。”
中也深吸最后一口气，将最后的、所有的力量，全部注入胸口的灰色印记。
印记，燃烧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燃烧”。混沌色的火焰，从他胸口炸开，瞬间吞没全身！火焰中，他的身体开始“结晶化”，皮肤、肌肉、骨骼，一寸寸化作深灰色的、半透明的晶体，像一尊正在自我献祭的雕像。
“调律者，开——”
火焰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狠狠撞进裂缝深处！光柱中，灰色和幽蓝的光芒交织、融合，像两条绞在一起的锁链，死死缠住裂缝边缘，强行阻止其扩张！
裂缝深处，传来愤怒的、非人的嘶吼！暗红的能量疯狂反扑，试图绞碎光柱！但光柱死死钉在那里，像一根插入地狱的楔子，纹丝不动！
“就是现在——！”
中也嘶吼，左手，狠狠按下手环的按钮！
瞬间——
世界，静止了。
不，不是静止，是“慢”到了极致。中也“看”到，以他为中心，七个方向，同时亮起刺目的光。太平洋的无名岛，北极的冰山，撒哈拉的金字塔，西伯利亚的冻土，南美的雨林，欧洲的两个秘密地点，以及——横滨湾的海底。
七道光柱，撕裂天空，撕裂海洋，撕裂大地，从世界的各个角落，同时射向横滨，射向这个裂缝！
然后，是爆炸。
不是声音的爆炸，是“存在”的爆炸。七块碎片，同时引爆，释放出的能量，超越了人类理解的极限。光是余波，就让横滨湾的海水瞬间蒸发，让周围数公里的建筑化为齑粉，让天空的云层被彻底撕碎！
但在爆炸的核心，那个裂缝的位置，一个奇异的“平衡”正在形成。
中也的灰色光柱，奈染的幽蓝光芒，和七道碎片的爆炸能量，在裂缝前，疯狂碰撞、挤压、然后，被迫“融合”！
灰色的，幽蓝的，暗红的，暗金的，所有颜色的光芒，在调律者的权能下，被强行拧成一股，化作一道纯粹的、没有任何色彩的、绝对的“白”！
白光，吞没了一切。
裂缝，暗红的能量，翻涌的海水，破碎的建筑，远处的城市，近处的人，天空，大地，海洋，光，暗，声音，时间，空间——
一切的一切，都在白光中，消失了。
中也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奈染很轻、很轻的声音上：
“谢谢，中原中也。”
“然后，再见。”
白光散去。
横滨湾，恢复了平静。
海水重新涌回，填平了那个巨大的深坑。天空的漩涡消失了，云层散开，露出久违的、清澈的夜空。远处的城市，虽然一片狼藉，但至少，还存在着。
裂缝，消失了。
“门”，关闭了。
代价是，站在裂缝位置的那个人，和那个声音，也消失了。
连灰烬，都没留下。
三个月后，横滨，重建中的港口。
尾崎红叶站在新修的观景台上，看着下方忙碌的工地。城市的修复工作进展顺利，军警、港口黑手党、武装侦探社，三方通力合作，民众也在慢慢回归正常生活。
那场灾难，被称为“神灾”，被官方解释为“罕见的超自然地质活动”。大部分人接受了这个说法，毕竟，活着的人，总要继续生活。
只有少数人知道真相。知道那个裂缝，那个门，那场以两个人为代价的、最后的豪赌。
红叶低头，看向手中的一个小巧的、透明的密封盒。盒子里，是一小撮灰色的、和暗金色混合的粉末。是军警在爆炸中心，找到的唯一残留物。
中也和奈染的“混合物”。意识活性，零。能量反应，零。只是普通的、没有任何特别的灰尘。
但她还是留着。像留着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希望。
“红叶大姐。”
太宰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她旁边，靠在栏杆上，看着下方的海。他换了身米色的风衣，脖子上围了条红色的围巾，表情是难得的、没有笑容的平静。
“有消息了？”
“嗯。种田长官那边，刚收到一份报告。”太宰治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是卫星拍摄的，太平洋某处海域。画面上，有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暗金色的光点，在海面上微微闪烁。
“能量读数很低，但频率……和奈染小姐的碎片，有百分之九十一的匹配度。”太宰治说，“而且，光点的位置，在缓慢移动。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动。”
红叶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是说……”
“只是一种可能性。万分之一，不，亿分之一的可能性。”太宰治看着海面，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波光，“但中也那家伙，总是能创造奇迹。所以，我想赌一次。”
“赌什么。”
“赌他还活着。赌她也在。赌他们，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正在想办法回来。”太宰治顿了顿，突然笑了，那个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毕竟，让前辈等太久，可是很失礼的，对吧？”
红叶看着他，许久，也笑了。很淡，但很真实的笑。
“嗯。”
她将那个密封盒，小心地收好。然后，转身，看向远方海天相接的地方。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和新生。
“那就，等等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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