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深夜。
中也坐在港口黑手党总部天台的边缘,看着下方灯火辉煌的城市。夜风很冷,带着海水的咸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胸口灰色印记平稳搏动,但每次跳动,都带来细微的、针扎般的刺痛。
阿特拉斯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杀了奈染。然后,杀了你自己。
这是唯一能阻止仪式的方法。
他低头,看向掌心里那个小小的、透明的密封盒。里面,暗金色的粉末在微弱地发光,是“门卫”残留的核心碎片,也是奈染意识碎片的载体。意识活性指数,在三天前的“退行”后,已经稳定在百分之十点五,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杀了她?
中也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深海初次相遇时,她疲惫的、纯黑的眼睛。在废弃公寓里,她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在训练场,她严格到冷酷的训练。在太平洋深处,她最后那句“关上门,活下去”。
然后,是自己胸口这个印记,这个从“错误”的容器,到“调律者”的证明。是力量,是责任,也是……诅咒。
杀了自己?
他握紧盒子,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不。
一定有别的办法。
“睡不着?”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中也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
“你也没睡,红叶大姐。”
尾崎红叶走到他身边,手里端着两杯热茶。她递了一杯给中也,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下方寂静的城市。
“森先生让我转告你,军警那边,又找到了一个碎片的位置。在南太平洋,一个无人岛上。种田长官已经派人去了,但情况不太妙。”
“怎么了。”
“那个岛,被一个当地的原始部落占据。他们把碎片当成‘神物’供奉,在岛上建了祭坛,用活人献祭,已经上百年了。”红叶的声音很轻,“碎片长期吸收人类的信仰和生命能量,活性高得吓人,而且……产生了‘自我意识’。军警的先遣队,刚上岛就失联了。最后传回的画面里,整座岛,都活了。”
中也的瞳孔,骤然收缩。
“岛活了?”
“树木、岩石、甚至泥土,都变成了某种……活物。在攻击所有外来者。”红叶顿了顿,“种田长官怀疑,那个碎片,已经和岛的地脉深度融合,变成了类似‘地缚灵’的东西。要回收,可能需要……把整座岛,从地图上抹掉。”
“那上面的人呢。”
“原始部落的人,已经和碎片同化了。他们不是人类了,是碎片的‘延伸’。”红叶看向中也,“军警在考虑使用战术核武器,彻底净化那个区域。但问题是,爆炸可能会引发碎片能量的连锁反应,甚至提前激活‘共鸣场’。”
中也沉默。情况越来越糟了。碎片的活性越来越高,收集的难度越来越大,而时间,越来越少了。
“中也君。”红叶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如果……如果到最后,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你会怎么做。”
中也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向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和远方港口灯塔旋转的光柱。
许久,他才缓缓说:
“红叶大姐,你相信奇迹吗。”
“奇迹?”
“就是那种,不可能发生,但偏偏发生了的事。”中也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水面倒映着远处城市的灯火,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我本来,应该在镭钵街的爆炸里死掉。但我活了。我本来,应该被体内的力量吞噬,变成怪物。但我没变。我本来,应该在西伯利亚,或者在太平洋深处,就死了。但我还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所以,我想再赌一次。赌这世界上,还有第三个办法。赌我和奈染,都不用死。赌这座城,和这个世界,能继续存在下去。”
红叶看着他,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中也君,你比我想象的,更像个笨蛋。”
“彼此彼此。”
两人沉默地看着夜景。茶渐渐冷了,但谁也没动。
就在这时,中也胸口的灰色印记,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不是平时的搏动,是“预警”般的、急促的、近乎疼痛的跳动!同时,银盒里,那个密封盒中的暗金色粉末,也开始疯狂闪烁,像在呼应什么!
中也猛地站起,看向东南方向——太平洋的方向。
“来了。”
“什么?”
“碎片……在向横滨移动。”中也咬牙,感觉胸口像被火烧,“不止一个。至少有三个,而且,能量强度……在疯狂攀升!”
他转身,冲向天台出口。“通知种田和森先生!碎片在自动向横滨聚集!仪式……要开始了!”
同一时间,太平洋深处,无名岛。
整座岛在“燃烧”。不是火焰,是暗红色的、粘稠的、像熔岩般的能量,从岛屿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木、每一块岩石中涌出,汇聚到岛屿中心那个巨大的、用白骨和岩石堆砌的祭坛上。
祭坛顶端,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的晶体。晶体内部,有一个细小的、不断旋转的漩涡,像一颗微缩的、活着的“眼睛”。
而在祭坛周围,跪着数百个“人”。他们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了。皮肤是暗红色的、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搏动的血管。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瞳孔,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他们在低声吟唱,用破碎的神代语言,歌颂着“门”后的存在,和即将到来的“降临”。
岛屿上空,乌云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覆盖整片海域的漩涡。漩涡中心,暗红色的闪电如蛇般窜动,每一次劈下,都引发岛屿的剧烈震动,和那些“人”更加狂热的嘶吼。
能量,在汇聚。碎片,在共鸣。仪式,在自动进行。
而类似的景象,同时在另外两个地方上演。
北极圈,一座巨大的冰山上,暗蓝的光芒如极光般冲天而起,与天空中的漩涡连接。
非洲,撒哈拉沙漠深处,一个古老的、被黄沙掩埋的金字塔顶端,暗金色的光柱撕裂夜空。
三块碎片,三个方向,同时被激活,同时向横滨,这个“锚点”,输送能量。
横滨湾,海底。
那块刻着“荒”字的岩石,开始剧烈震动。表面的纹路,从暗红色,变成炽亮的、仿佛要烧穿海水的金色。岩石周围,海水开始沸腾,气泡如火山喷发般涌出,将整片海域搅成一片混沌。
而在岩石正下方,那个被奈染用自己力量封印了千年的“裂缝”,开始缓慢地、但不可阻挡地,重新裂开。
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深处渗出,像血,像脓,像这个世界最深沉的恶意,开始污染周围的一切。
鱼群瞬间死亡,化作白骨。珊瑚迅速枯萎,变成灰烬。连海水本身,都开始变得粘稠、腥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
裂缝,在扩大。
门,在开启。
倒计时,开始了。
横滨,军警指挥中心。
巨大的屏幕上,分割着数十个监控画面。太平洋无名岛的燃烧,北极冰山的极光,撒哈拉金字塔的光柱,横滨湾海底的沸腾……每一个画面,都触目惊心。
种田山头火站在屏幕前,脸色铁青。他身后,是军警、港口黑手党、武装侦探社的所有高层,每个人的表情,都凝重得像在参加自己的葬礼。
“能量读数,每小时攀升百分之十。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七十二小时,碎片共鸣会达到峰值,裂缝会完全撕开,‘门’会洞开。”技术员的声音在颤抖,“而且,我们监测到,横滨市内,已经开始出现‘污染’现象。”
屏幕上切换画面。是横滨的街道。一些人突然倒下,皮肤浮现暗红色的纹路,眼睛变成纯黑,开始无差别攻击周围的人。是碎片能量外泄,引发的局部“污染爆发”。
“已经有多少起。”福泽谕吉沉声问。
“十七起,分散在五个区。军警的特殊部队在处理,但污染扩散速度太快,而且……”技术员顿了顿,“被污染的人,无法恢复。只能……清除。”
房间里一片死寂。清除,意味着杀死那些被污染的无辜者。但如果不杀,污染会继续扩散,感染更多人。
“没有别的办法吗。”尾崎红叶低声问。
“暂时没有。污染是神力侵蚀,常规医疗手段无效,异能者的净化能力,也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治。”种田摇头,“而且,随着碎片共鸣增强,污染会越来越严重。到最后,可能整座城市的人,都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横滨,正在变成祭坛。而城里的人,正在变成祭品。
“中也君呢。”森鸥外突然开口。
“他在港口,尝试用调律者的力量,暂时压制海底裂缝的扩张。”种田调出另一个画面。
画面中,中也站在一艘小型快艇上,双手按在海面。胸口的灰色印记光芒大盛,混沌色的力场以他为中心展开,强行“抚平”周围沸腾的海水,和裂缝中涌出的暗红光芒。但能明显看出,他很吃力,脸色苍白,嘴角在渗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撕裂肺腑。
他在用一个人的力量,对抗整个仪式。
“他撑不了多久。”太宰治的声音,难得地严肃,“调律者的权能虽然能‘调和’神力,但现在的能量强度,已经超越了他能控制的极限。强行压制,只会让他自己被反噬,变成下一个污染源。”
“那怎么办。”国木田咬牙,“难道就这么看着?”
“不。”种田缓缓抬头,看向屏幕中那个奋力支撑的身影,又看向另一个画面——地下研究所,培养舱中那个日渐清晰的轮廓。
“我们还有最后一张牌。”
所有人都看向他。
“奈染小姐的意识,虽然在沉睡,但她的‘真名’,依然和这座城市绑定。如果能在仪式达到峰值前,强行唤醒她,让她用最后的力量,重新‘封印’裂缝,或许能争取到一点时间。”
“然后呢。”森鸥外问。
“然后,在封印生效的瞬间,用所有碎片的力量,反向冲击‘门’,将其暂时‘关闭’。”种田的声音,沉重如铁,“但这需要精准的时机,和巨大的能量。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而且,奈染小姐一旦动用真名力量,她的意识可能会彻底消散。而作为‘催化剂’的中原君,在反向冲击中,也可能……无法幸存。”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许久,尾崎红叶低声说:
“中也君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种田点头,“所以,这个计划,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必须……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执行。”
“你打算怎么做。”
种田看向福泽谕吉,看向森鸥外,看向房间里每一个人。
“我需要诸位的配合。在最后时刻,控制住中原君,强行将他带离现场。然后,由军警的异能者部队,执行‘封印’和‘冲击’。”
“他会恨你的。”太宰治淡淡地说。
“我知道。”种田闭上眼睛,“但如果恨我能让他活下去,恨我能让这座城市活下去,那就恨吧。”
他睁开眼,眼中是决绝的、不容动摇的光。
“计划代号,‘终末之诗’。执行时间,七十二小时后,午夜零点。目标,在门完全开启前,将其强行关闭。代价……”
他看向屏幕中,那个在海上孤身奋战的身影,和培养舱中,那个沉睡的轮廓。
“代价,由我们,来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