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染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海底。冰冷，黑暗，水压像山一样压在身上。远处，那块刻着“荒”字的岩石，泛着微弱的光。她朝岩石游去，动作很慢，很费力，像在粘稠的泥浆里挣扎。
岩石前，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古老的祭袍，背对着她，仰头看着岩石上的字。
是牧羊人。或者说，是千年以前，那个还虔诚信仰着她的年轻祭司。
“荒霸吐大人。”他转过身，脸上是纯粹、狂热的崇拜，“请赐予我力量，让我能更好地侍奉您，守护这片土地。”
她伸手，想触碰他，想说“够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但指尖穿过了他的身体，像穿过一团烟雾。
画面碎裂。
她站在燃烧的神社里。天空是暗红色的，暴雨如注，但浇不灭火焰。她胸口插着一把淬毒的匕首，匕首柄上刻着扭曲的神代文字——那是“沉默”的咒印。周围，是那些曾经最虔诚的信徒，他们脸上是恐惧、贪婪、狂喜混杂的表情，手里拿着锁链、刻刀、封印的法器。
年轻的祭司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她的“真名”石碑碎片，表情平静得像在执行神圣的仪式。
“对不起，荒霸吐大人。”他说，声音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但人类，不需要真正的神。我们需要的，是能掌控的力量。”
锁链缠绕上来，刻刀刺入神体，封印的光芒吞没视野。
她最后看到的，是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和他手中那块发光的碎片。
然后是漫长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破碎的片段。
某个实验室里，她的碎片被植入一个婴儿体内。婴儿痛苦地哭泣，胸口浮现出暗红色的烙印。
某个战场上，一个少年操控着重力，将敌人碾碎，但表情麻木，眼中没有光。
某个港口，她终于“看”到他——中原中也，站在夕阳下，背影倔强得像一根不会弯折的钢钉。
然后是他挡在她身前，胸口灰色印记发光，说“我不会让你再牺牲一次”的样子。
然后是她投出那一枪，贯穿千年恩怨的瞬间。
然后……
然后是一片温暖的黑暗，和隐约的、规律的心跳声。
是心跳。
奈染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费力聚焦，才看清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老旧的衣柜。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某种……食物的香气。
她撑起身，靠在床头。全身像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力量虚弱得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儿。胸口空荡荡的，那种一直存在的、与地脉和海潮的共鸣感，几乎消失了。
那一枪的代价，比她预想的还大。
门开了。
中也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看到她已经醒了，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醒了？正好，把粥喝了。”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椅子上坐下，表情很自然，但奈染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没休息好。
“我睡了多久。”奈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三天。”中也把粥碗递给她，“你那一枪差点把自己抽干，福泽社长和与谢野医生联手，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奈染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粥是白粥，很淡，但很温暖，顺着食道流下去，驱散了身体深处的寒意。
“牧羊人呢。”她问。
“死了。灰飞烟灭，什么都没留下。”中也顿了顿，“但‘方舟’核心消失了。现场只留下一个深坑，核心不知所踪。军警的人在搜索，目前没线索。”
“影呢。”
“也消失了。战斗结束后就不见踪影，像蒸发了一样。”中也看着她，“奈染，那个影……到底是什么。”
奈染沉默片刻，放下粥碗。
“是‘容器’。”她低声说，“牧羊人用禁忌的技术，制造出的、能承载神力的‘活体容器’。他原本的计划，应该是用影作为‘融合’的载体，容纳阿特拉斯的力量，和他自己的意识。但后来，他找到了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
“我。”奈染平静地说，“以及，你。我的神力与阿特拉斯有天然共鸣，你的‘调律者’权能能让融合更稳定。所以，他改变了计划。影，大概只是备用的棋子。”
中也皱眉。“但他没出手。明明有机会，却只是在旁观。”
“因为他在等。”奈染看向窗外，“等牧羊人死，等我们两败俱伤，等……某个时机成熟。”
“什么时机。”
“不知道。但肯定和剩下的碎片有关。”奈染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稀薄的力量，“牧羊人死了，但散落的神之碎片还在。阿特拉斯还在沉睡，‘融合仪式’的威胁依然存在。影既然继承了牧羊人的知识和技术，他很可能……会继续那个计划。”
房间陷入沉默。远处传来街道的车流声，和隐约的、东京这座城市的喧嚣。
“你需要多久恢复。”中也问。
“至少一个月。而且，就算恢复，力量也会大打折扣。”奈染睁开眼，看向他，“但没关系。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什么任务。”
“阻止牧羊人，清算千年的背叛。”奈染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至于剩下的……交给你了，中原中也。”
中也盯着她。“什么意思。”
“我累了。”奈染转头，看着阳光在灰尘中飞舞的光路，“千年的执念，千年的痛苦，在那一枪里，已经结束了。现在的我，只是奈染。一个力量所剩无几、只想好好睡一觉的普通……不，普通也算不上的人。”
“你想休息，我理解。但你说‘交给我’……”中也握紧拳头，“奈染，我不是神明，也不是救世主。我只是个……”
“你是什么不重要。”奈染打断他，纯黑的眼中，那点幽蓝的微光，微弱但坚定地闪烁，“重要的是，你做出了选择。选择了‘调律者’的路，选择了保护，选择了不放弃。那么，你就得承担这条路带来的责任。”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而且，你不是一个人。港口黑手党，武装侦探社，军警，甚至阿特拉斯……所有人，都在这条船上。沉了，大家一起沉。但如果你能掌好舵，或许……我们能抵达某个还算可以的岸边。”
中也沉默地看着她。许久，他扯了扯嘴角。
“你说话越来越像太宰那家伙了。”
“近墨者黑。”奈染很淡地笑了一下，“他在外面吧。叫他进来，我有事要说。”
中也起身，推开门。门外，太宰治果然靠在墙边，嘴里叼着根pocky，手里拿着手机在打字。看到中也出来，他笑眯眯地挥手。
“哟，醒了？”
“她要见你。”
“嗨呀，终于想起我这个可怜的前辈了。”太宰治晃进来，在床边坐下，顺手从托盘上拿了根pocky递给奈染，“来一根？补充糖分~”
奈染没接。“牧羊人留下的资料，你拿到了多少。”
“唔，大部分吧。核心数据库在战斗中被波及，损坏了七成，但剩下三成里，有不少有趣的东西。”太宰治收起嬉笑的表情，“比如，牧羊人过去二十年，在全球范围内建立的秘密实验室清单。比如，散落神之碎片的详细流向记录。比如……‘方舟’核心的备份启动程序，和几个备用容器的位置。”
奈染的眼神锐利起来。“备用容器？”
“嗯。牧羊人很谨慎，做了至少三个备用的‘活体容器’。影是完成度最高的那个，但还有两个，处于‘休眠’状态，分别藏在……”太宰治顿了顿，“南极的一个废弃科考站，和西伯利亚的一个永久冻土层的地下设施里。”
“必须销毁。”奈染斩钉截铁，“那种东西，绝不能留。”
“已经在安排了。军警和港口黑手党的人已经出发，武装侦探社提供情报支持。”太宰治看着她，“不过，奈染小姐，有件事你得知道。牧羊人的资料里，提到了一个‘坐标’。”
“坐标？”
“一个地理位置。经度纬度都非常精确，位于太平洋深处，远离任何大陆架，水深超过六千米。”太宰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奈染，“那里，有一个‘门’。”
奈染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不可能……那个地方，应该已经……”
“已经什么？”
“已经沉没了。在更古老的时代，因为一次神战，沉入了海底。”奈染握紧纸条，指节发白，“但那个坐标……确实，是‘门’的位置。连接这个世界，和其他‘世界’的……裂缝。”
中也的心脏沉了下去。“其他世界？”
“就是字面意思。神明不止存在于这个世界，还有其他维度，其他层面。那些‘神’偶尔会通过裂缝渗透过来，留下力量碎片，或者……更糟的东西。”奈染看向两人，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牧羊人找到那个坐标，绝不是巧合。他可能……在谋划更可怕的事。”
“比如打开那扇门？”太宰治挑眉。
“或者，召唤门后面的‘东西’过来。”奈染低声说，“用足够多的神力碎片，加上‘方舟’核心的力量，是有可能暂时撬开裂缝的。如果让门后面的存在降临……”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那将是比牧羊人，比融合仪式，更加恐怖的灾难。
“坐标的位置，军警知道吗。”中也问。
“知道。种田长官已经下令，调动最精锐的特种部队和最先进的深海探测器，去那个坐标点调查。”太宰治说，“但深海作业难度很大，而且……那里是公海，其他势力也可能插手。”
“我们必须去。”奈染掀开被子，试图下床，但身体一软，差点摔倒。中也立刻扶住她。
“你现在这样，去了能干什么。”
“我的力量虽然虚弱，但对‘门’的感应，比任何仪器都敏锐。”奈染咬牙站稳，“而且，如果那真的是裂缝的位置，那里一定残留着我的力量碎片。吸收那些碎片，我能更快恢复。”
“太危险了。”中也皱眉，“你现在连走路都费劲，去那种地方……”
“我必须去。”奈染直视他的眼睛，“那扇门，和我有关。千年前，就是我把它封上的。如果它真的被重新撬开，只有我能再把它关上。”
两人对视。房间里，只有奈染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许久，中也松开手。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等深海探测器和支援部队到位。”太宰治收起纸条，“奈染小姐，这三天，你必须尽可能恢复。能恢复多少是多少。至于中也君……”
他看向中也，鸢色的眼睛里，是难得一见的认真。
“你也一样。这次的任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危险。而且，我们很可能……会面对真正的‘神明’。你准备好了吗？”
中也沉默。胸口的灰色印记平稳搏动，银盒里的晶体规律跳动。力量在体内流淌，沉重，但坚定。
他抬头，看向窗外。东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我从来没准备好过。”他说，“但该做的事，总得做。”
奈染看着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笨蛋。”
“彼此彼此。”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