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西太平洋，坐标点。
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到海面上。风很大，掀起三四米高的浪，深灰色的海水在风中剧烈翻涌，发出雷鸣般的咆哮。
一艘通体银灰、线条锐利的高速护卫舰，在距离坐标点五海里的位置下锚。舰身随着巨浪起伏，甲板上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特种部队成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远处，一艘更庞大的、船体漆成深蓝色的海洋调查船停泊在更外侧，甲板上的吊臂正将一个潜水器缓缓放入海中。
中也站在护卫舰的舰桥上，看着舷窗外翻涌的海面。他换了身黑色的防水作战服，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战术背心，胸口灰色印记的位置被一层特制的能量屏蔽材料覆盖，防止感应外泄。银盒贴身藏着，晶体规律地跳动，但频率比平时更快，像在紧张。
奈染站在他旁边，也穿着类似的装备，但脸色依然苍白。她的力量恢复了一些，但距离全盛期还差得远。此刻，她正闭着眼睛，双手按在舷窗玻璃上，纯黑的瞳孔深处，幽蓝的微光在缓慢明灭。
“感觉到了吗。”她低声说。
“嗯。”中也点头。不需要印记感应，光是肉眼就能看到——在坐标点正上方的海面，有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百米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边缘的海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抬升”，形成一圈高耸的水墙。而在漩涡深处，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像脉搏一样闪烁的光。
是“门”的能量泄露。而且，浓度高得吓人。
“潜水器已经就位。”通讯器里传来指挥中心的声音，是种田山头火。“‘深海猎犬’号将在三分钟后下潜。中原君，奈染小姐，你们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中也回答。
“奈染小姐的身体……”
“没问题。”奈染睁开眼，眼中的幽蓝光芒稳定下来，“但必须抓紧时间。漩涡的能量在增强，再拖下去，‘门’可能会被强行冲开。”
“明白。那么，行动开始。祝好运。”
通讯切断。中也和奈染离开舰桥，走向后甲板。那里，一个圆形的减压舱已经打开，舱内连着一条直通潜水器的连接通道。
“中也君！”
尾崎红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中也回头，看到她和广津柳浪快步走来。红叶也穿着作战服，但外面披了件深紫色的风衣，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她走到中也面前，将一个巴掌大的金属装置塞进他手里。
“便携式力场发生器，能展开维持三十秒的绝对防御屏障。只能用一次，谨慎使用。”
“谢谢，红叶大姐。”
“活着回来，中也君。”红叶看着他，眼神严肃，“这是命令。”
“是。”
中也和奈染走进减压舱。舱门关闭，气压调整，然后连接通道打开。两人走进潜水器内部。
“深海猎犬”号是军警最新型的深海潜水器，全长八米，外形像一条巨大的银色梭鱼。内部空间很狭窄，只有两个并排的驾驶座，和一个存放装备的小隔间。驾驶座上已经坐了一个人——是太宰治，穿着橙色的抗压服，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控制面板。
“呀，二位，欢迎来到我的豪华游艇~”他回头，笑眯眯地挥手，“坐稳啦，我们要去海底兜风咯~”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中也皱眉。
“因为我是专业的深海探险家啊~”太宰治眨眨眼，“而且，种田长官说我比较‘抗压’，适合在这种地方当诱饵。”
奈染没理他，直接坐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中也只好坐在后面的小隔间里。
舱门关闭，外部连接断开。潜水器轻微震动，开始下潜。
舷窗外，光线迅速黯淡。从深蓝，到墨蓝，到纯粹的黑暗。只有潜水器前方的探照灯，切开一小片光明，照亮前方不断下沉的、翻涌的海水。
深度一百米，两百米，五百米……
周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仪表盘的冷光和探照灯的光柱。水压开始增大，潜水器的外壳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深度一千米，接近目标漩涡边缘。”太宰治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难得的正经，“奈染小姐，有异常吗？”
“能量波动稳定，但强度在缓慢上升。”奈染盯着面前的能量探测器屏幕，“漩涡中心下方，有巨大的、不规则的能量体。是‘门’没错，但……比千年前，活跃了至少十倍。”
“有人动过手脚？”
“可能性很大。”奈染皱眉，“但能在这种深度对‘门’做手脚的，不可能是普通人类。要么是其他神明的残党，要么……”
她顿了顿，没说完。
但中也明白了。
要么，是“门”后面的东西，在尝试自己撬开门。
深度两千米。周围已经看不到任何海洋生物，只有绝对的黑暗和死寂。潜水器的外壳咯吱声更响了，但还在承受范围内。
突然，奈染的探测器屏幕，剧烈跳动起来。
“停下！”
太宰治立刻切断动力，潜水器悬停在水中。前方，探照灯的光柱照亮了一片……无法形容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仿佛直接从海底“生长”出来的黑色岩石结构。结构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都在向外“喷吐”暗红色的、粘稠的能量流。而那些能量流，在周围海水中交织、扭曲，形成无数道暗红色的、不断旋转的“水龙卷”，正是上方那个巨大漩涡的源头。
而在黑色结构的正中央，有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光滑如镜的圆形平面。平面是深紫色的，内部有暗金色的、像星云般旋转的光点。
那就是“门”。
或者说，是裂缝在这个世界的“出口”。
“我的天……”太宰治吹了声口哨，“这视觉效果，比科幻电影还夸张。”
“别靠太近。”奈染的声音很紧，“那些暗红色的能量流，是‘门’溢出的‘污染’。接触多了，会被侵蚀神智，甚至被同化。”
“那我们怎么过去。”
奈染沉默片刻，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幽蓝的光芒从她指缝中渗出，虽然微弱，但稳定。
“用我的力量，开一条路。但时间很短，最多三十秒。三十秒内，我们必须穿过能量流，抵达‘门’前，然后……”
她看向中也。
“用你的‘调律者’权能，强行稳定‘门’周围的能量场，给我争取关闭它的时间。”
中也点头，胸口的灰色印记开始发光。“明白。”
“那么，三，二，一——”
奈染双手前推！幽蓝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在暗红的能量流中，强行“撑”开一条直径约三米的、纯净的通道！
“走！”
太宰治全力推动操纵杆，潜水器如离弦之箭，冲进通道！
通道很窄，两边的暗红能量流如活物般涌动，疯狂冲击着幽蓝的屏障。屏障剧烈摇晃，表面不断浮现裂痕。奈染咬牙，嘴角渗出血丝，但双手稳如磐石，死死维持着通道。
十秒，二十秒——
潜水器冲过最后一段距离，狠狠撞在黑色结构的表面！撞击的震动让三人同时一震，但潜水器外壳足够坚固，没有破损。
“就是现在！”奈染嘶声喊道。
中也解开安全带，冲向潜水器尾部的紧急出口。太宰治立刻按下开关，出口弹开，海水疯狂涌入，但瞬间被中也用重力场排开，形成一个临时的无水空间。
他跃出潜水器，双脚踩在黑色结构的表面。触感冰凉，光滑，但内部传来隐约的、令人不安的脉动。
他抬头，看向前方那个深紫色的“门”。
距离不到五十米。但中间，是密集的、不断喷吐的暗红能量流。
“调律者，开——”
中也低吼，胸口的灰色印记光芒大盛！混沌色的光膜在体表扩张，化作一道无形的、不断波动的“力场”，向前推进！所过之处，暗红的能量流被强行“抚平”，变得温顺、稳定，像被驯服的野兽，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路。
但也只是“短暂”的。混沌力场的边缘在不断被侵蚀、消耗，中也感觉胸口像被重锤猛击，力量在疯狂流失。
“奈染，快！”
奈染已经跃出潜水器，落在中也身边。她脸色惨白，但眼神锐利。她双手在胸前结印，口中开始念诵古老、低沉、仿佛来自世界之初的咒文。
那是神代语言，是“关闭”的权能。
随着她的吟唱，深紫色的“门”表面，那些旋转的暗金光点，开始变得混乱、无序。门本身，开始剧烈震动，边缘浮现出细密的裂痕。
“还不够！”奈染咬牙，“中也，加强力场！必须完全压制能量流，我才能完成封印！”
中也咬牙，将最后的力量，全部注入印记！混沌力场骤然扩张，将周围所有的暗红能量流，全部“冻结”！
但代价巨大。他感觉内脏在燃烧，骨骼在呻吟，视野开始发黑。银盒里的晶体疯狂跳动，像在警告，在悲鸣。
就在这时——
“哎呀呀，真是感人的一幕呢。”
一个温和的、带着电子杂音的声音，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不是通过听觉，是直接的精神链接。
中也和奈染同时转头。
在“门”的另一侧，黑色结构的阴影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身影。
是“影”。
但他现在的样子，和之前完全不同。他依然穿着那身漆黑的斗篷，但兜帽已经掀开，露出下面那张脸——
那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没有五官，只有纯粹的、不断流动的、暗金色的“光”。光在缓慢旋转，形成一个漩涡般的图案，看久了，会让人感到灵魂都被吸进去。
“影……不，你不是影。”奈染瞳孔收缩，“你是……”
“我是‘门卫’。”那个声音平静地说，“也是‘钥匙’。牧羊人制造了我，用阿特拉斯的碎片，用荒霸吐的碎片，用无数人的灵魂碎片，混合、重构，制造出的，专门为了‘打开这扇门’而存在的……工具。”
他缓缓抬起手。那只手也是纯粹的光，但掌心，握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的晶体。
是“方舟”核心的碎片。不，是核心本身——被缩小、被提纯、被改造成了“钥匙”的形状。
“牧羊人死了，但他的计划，还在继续。”门卫的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现在，我将完成他的遗愿。用这把‘钥匙’，打开这扇门，迎接……真正的‘神明’降临。”
他将碎片，按向“门”的中心。
“休想——！”
中也嘶吼，强行催动最后的力量，混沌力场化作一只巨手，抓向门卫！但门卫只是轻轻一挥手，暗金的光芒如利刃般斩过，将力场之手瞬间切断！
“没用的，调律者。你的力量，在我面前，太弱了。”
门卫的手指，已经触及“门”的表面。
奈染的眼神，骤然变得决绝。
她停止了吟唱，双手收回，按在自己胸口。然后，抬头，看向中也，纯黑的眼中，幽蓝的火焰，燃烧到极致。
“中也，记住我的话。”
“什么——”
“活下去。然后……关上门。”
话音未落，她身体化作一道幽蓝的光，狠狠撞向门卫！不，不是撞，是“融合”——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她最后的神力，全部燃烧，化作纯粹的能量，强行侵入门卫的体内！
“你——！”门卫第一次发出惊怒的声音。暗金的光芒和幽蓝的光芒在他体内激烈冲突、撕扯，让他的动作瞬间僵住！
“就是现在，中也——！”
奈染的声音，在中也脑海中最后响起。
中也咬碎嘴唇，血顺着下巴滑落。他将最后的力量，将银盒里奈染的碎片，将胸口的灰色印记，将一切能调动的、能燃烧的，全部，注入——
混沌力场，彻底爆发。
不是防御，不是压制，是纯粹的、绝对的、无差别的“分解”。
混沌的光芒吞没了“门”，吞没了门卫，吞没了奈染，吞没了周围的一切。光中，门在崩溃，门卫在惨叫，奈染的气息在迅速消散……
中也的意识，坠入黑暗。
最后的感知，是“门”彻底碎裂的巨响，和深海重新恢复死寂的冰冷。
以及，奈染最后那句话，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活下去。”
“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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