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横滨国际机场。
候机厅的落地窗外，晨雾尚未散尽。跑道上的飞机在薄雾中起起落落，引擎的轰鸣被厚重的玻璃过滤成沉闷的背景音。中也坐在VIP休息室的角落，手里拿着一杯冰水，目光落在窗外。
他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件剪裁合身的深蓝色风衣。这身行头是红叶坚持让他换的——“既然是去欧洲追查艺术品收藏家，就得有点艺术商人的样子”。中也觉得别扭，但没反驳。
银盒贴身藏在毛衣下，晶体规律地跳动，像第二颗心脏。胸口的印记很安静，只在指尖触碰时传来微微的暖意。力量已经完全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强——经历地下空洞那场死斗，他对神力的掌控又提升了一个台阶。代价是身上多了几道不会消退的疤痕，和一份更沉重的责任。
休息室的门开了。
尾崎红叶走进来。她换了身象牙白的套装，长发盘成优雅的发髻，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皮箱。不像是黑手党干部，倒像是要去参加时装周的贵妇。
“都安排好了。”她在中也对面坐下，从皮箱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推到他面前，“这是目标的基本资料。朱利安·德·罗什福尔，法国裔瑞士籍，五十七岁，艺术品收藏家兼地下拍卖会掮客。擅长神代文物鉴定，在圈内很有名。十天前，他在伦敦的一场私人拍卖会上，以天价拍下了一块‘来源不明、疑似古代祭祀用具’的黑色晶体。”
平板屏幕上显示着目标照片——一个保养得宜的中年男人，金发灰眼，笑容温和，但眼角有不易察觉的精明。旁边是那块“黑色晶体”的照片，虽然拍摄角度不佳，但中也能一眼认出：是神之碎片。纯度不低，而且从能量残影判断，属性是“大地”而非“海洋”。
“这块碎片来自哪里。”中也问。
“据说是从一个南美考古现场流出的。但真实来源成谜。”红叶调出另一份文件，“更麻烦的是，有另外两批人也在追踪这块碎片。一批是欧洲的‘封印者’残党，代号‘黄昏之眼’；另一批……身份不明，但手段狠辣，伦敦那边已经有三个中间人‘意外身亡’了。”
“军警知道吗。”
“种田长官提供了情报支持，但明确表示不会在欧洲境内提供武力协助。这是潜规则，港口黑手党在欧洲的行动，军警不能明面介入。”红叶收起平板，“所以这次，只有我们两个人。必要时，可以联系当地的‘合作伙伴’，但信任度有限。”
中也点头，将杯中冰水一饮而尽。“航班几点。”
“一小时后。直飞日内瓦，之后转乘私人列车去因特拉肯——德·罗什福尔在那里有座山间别墅，碎片应该就在那里。”红叶看了看表，“该登机了。”
两人起身，走向登机口。穿过玻璃通道时，中也的目光扫过候机大厅。清晨的机场人不多，零星几个旅客在柜台前排队，清洁工推着机器慢悠悠地走过。
一切如常。
但在某个瞬间，他胸口印记猛地一跳。
中也脚步微顿，视线锐利地扫过四周。没有异常，没有可疑人物，甚至连能量波动都很平稳。
错觉？
不。印记不会无缘无故预警。
“怎么了？”红叶察觉他的异常。
“……没什么。”中也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但手指已经悄无声息地按在风衣内侧的枪柄上。
有人在盯着他们。很隐蔽，很专业，但逃不过印记的感应。
是“黄昏之眼”，还是那批身份不明的人？
无所谓。无论谁来，他都会处理。
同一时间，机场对面的停车场顶楼。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戴着茶色墨镜的男人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望远镜，正对着登机口方向。晨风吹乱他鸢色的头发，但他毫不在意，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笑。
“哎呀呀，小矮人居然学会穿正装了，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太宰治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是国木田君吗？是我啦，你英俊潇洒的前辈。”
“太宰？！你在哪？！这几天又跑哪去了？！工作堆成山了你知不知道——”
“那种小事先放一边~”太宰治打断电话那头的咆哮，“帮我查个人。朱利安·德·罗什福尔，最近在欧洲那边很活跃的艺术品贩子。我要他过去三个月所有的行程记录、交易明细、以及……和他接触过的‘特殊人士’的名单。”
“你要这个干什么。”
“当然是去拯救世界啦~”太宰治笑眯眯地说，“另外，帮我订一张去日内瓦的机票。要最快的航班，最好是和港口黑手党那班同一时间到。”
“……你要去欧洲？！你知不知道最近那边多乱！而且你哪来的钱——”
“用侦探社的经费嘛~反正乱步先生会批准的。”太宰治转身走向楼梯，“拜托啦国木田君，回来给你带瑞士巧克力哦~”
不等对方回答，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揣回口袋。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对面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中也和红叶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登机口深处。
“一路顺风，中也。”他低声自语，语气难得地认真，“可别在异国他乡死掉啊。那样的话……”
他顿了顿，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玩世不恭的笑。
“我会很无聊的。”
转身，哼着不成调的歌，消失在楼梯间。
飞机冲上云霄。
中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城市。横滨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港口、海湾、高楼，最终都融成一团模糊的色块，然后被云层彻底隔绝。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银盒里的晶体跳动得比平时更活跃，像在兴奋，又像在不安。胸口的印记持续散发着微弱的暖意，与晶体共鸣。
“睡不着？”旁边的红叶轻声问。
“嗯。”中也睁开眼，“那块碎片……感觉很强烈。比预想的更近。”
“德·罗什福尔的别墅在因特拉肯，离日内瓦两小时车程。但碎片如果真的在那里，以你的感应范围，应该还感觉不到才对。”
“除非碎片是‘活’的，或者在持续释放能量。”中也皱眉，“但那样的话，早就该引起当地超常部门的注意了。”
红叶沉思片刻，从皮箱里又取出一份文件。
“还有一个情报，之前没告诉你。”她压低声音，“德·罗什福尔拍下碎片后，并没有直接返回瑞士。他在伦敦多待了三天，期间秘密会见了一个人。这是偷拍到的照片。”
照片很模糊，显然是远距离偷拍。画面里，德·罗什福尔和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人站在某条暗巷里。那人手里拿着一个长条状的盒子，正在递给德·罗什福尔。
“盒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但根据线人描述，交接时巷子里有‘奇怪的光’和‘低温现象’。”红叶收起照片，“我怀疑，德·罗什福尔拍下碎片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用碎片交换那个盒子里的东西。”
“盒子现在在哪。”
“应该和碎片一起，在别墅里。”红叶看向窗外翻涌的云海，“中也君，这次的任务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不只要回收碎片，还要弄清楚德·罗什福尔到底在谋划什么。”
“兵来将挡。”中也重新闭上眼睛，“到地方就知道了。”
飞机继续爬升，穿过平流层，进入巡航高度。窗外是无垠的蓝，和棉花般堆积的云。
距离目的地，还有十一个小时。
日内瓦国际机场，当地时间下午四点。
中也和红叶走出海关时，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出口。他举着写有“尾崎红叶”的牌子，姿态恭敬，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尾崎女士，中原先生。我是赫尔曼，德·罗什福尔先生的管家。车已经在外面等候，请随我来。”
两人跟着管家走向停车场。机场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里带着阿尔卑斯山特有的清冷湿意。一辆深蓝色的宾利停在路边，司机已经拉开车门。
坐进车里，管家递上两个信封。
“里面有别墅的平面图、安保系统布局、以及德·罗什福尔先生未来三天的行程安排。另外，这是两位的房间钥匙和临时通行卡。别墅里有独立客房，但请记住——晚上十点后，非请勿入主楼三层以上的区域。”
“德·罗什福尔先生在家吗。”红叶接过信封，优雅地翻阅。
“在。但今晚他有私人晚宴，可能要很晚才回来。晚餐会送到两位房间，如果有其他需要，可以按呼叫铃。”管家顿了顿，“另外，容我提醒一句。这座山里……不太平静。晚上请尽量不要外出。”
“不太平静？”
“最近常有登山者失踪，还有人说看到了‘奇怪的光’。”管家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警惕，“虽然可能是谣传，但小心为上。”
中也和红叶对视一眼。
奇怪的光。和伦敦暗巷里的描述一致。
“谢谢提醒，我们会注意的。”红叶微笑。
车辆驶出机场，沿着日内瓦湖畔的公路向北行驶。湖面是深沉的灰蓝色，对岸的阿尔卑斯山脉在阴云中若隐若现，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白雪。
很美，但美得压抑。
中也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胸口的银盒。晶体在剧烈跳动，像在警告，又像在渴求。
越来越近了。
那个“东西”。
同一时间，因特拉肯，山间别墅。
朱利安·德·罗什福尔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窗外是陡峭的山崖和深不见底的峡谷，雾气在山间流动，像活物在呼吸。
他身后的书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丝绒盒子。盒子里铺着黑色的绒布，上面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纯粹的黑色晶体。晶体内部，隐约有暗金色的光芒在流转，像被囚禁的星辰。
而在晶体旁边，是那个从伦敦带回来的长条木盒。盒盖打开着，里面是一把通体漆黑、造型古朴的匕首。匕首的刃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神代文字，刀柄末端嵌着一小块暗红色的宝石——那也是神之碎片，但性质更加……特殊。
“快了。”德·罗什福尔低声自语，灰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就快了。只要等到月蚀之夜……”
他仰头喝光杯中的酒，转身走向书桌。手指抚过黑色晶体，又握起那把匕首。
窗外的雾气更浓了，渐渐吞没了整座山谷。
而在别墅地下三十米深的密室中，一个巨大的、刻满神代文字的法阵，正在缓慢地、贪婪地，吸收着从晶体中逸散的能量。
法阵中心，躺着一具被白布覆盖的、人形的轮廓。
白布下，传来微弱但稳定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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