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因特拉肯，山间别墅。
客房在三楼东侧，推开窗户就能看到陡峭的山崖和深谷。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山间起了浓雾，别墅的灯光在雾气中晕开成朦胧的光团，像漂浮的幽灵。
中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浓雾。胸口的印记持续散发着不寻常的灼热，银盒里的晶体跳得像要挣脱束缚。这感觉比在飞机上强烈得多，几乎到了刺痛的地步。
碎片就在附近。而且不止一块。
“平面图看完了？”红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换下套装，穿着深紫色的丝绸睡袍，坐在书桌前研究管家给的资料。
“主楼四层，地下一层，地下还有至少两层密室，图纸上没有标出来。”中也转身，拿起桌上的平面图，“安保系统很标准，红外感应、压力垫、摄像头覆盖所有公共区域。但重点不在这里。”
他指向图纸上几个用铅笔标注的点。
“这些位置，能量反应异常。尤其是地下室和主卧，读数高得不正常。德·罗什福尔把碎片藏在卧室里，还是地下室有别的‘东西’？”
“晚餐时我套过管家的话。”红叶放下资料，“德·罗什福尔最近一个月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商务会面，几乎不见客。但每周会有固定的‘送货’——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货车，在凌晨三点准时抵达，卸下几个密封的金属箱，直接运进地下室。送货人从不露面，交易全程无交流。”
“箱子里是什么。”
“管家说他不知道，也不敢问。但有一次箱子在搬运时意外打翻，他看到里面是……‘会发光的冰块’。”
“冰块？”中也皱眉。
“描述很模糊，但结合能量读数，很可能是某种低温保存的神力载体。”红叶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主楼方向，“中也君，我有个不祥的预感。德·罗什福尔收集神之碎片，可能不只是为了收藏或研究。”
“他想做什么。”
“不知道。但能让一个精明的商人冒着被各方势力追杀的风险，也要搞到这些东西……”红叶顿了顿，“所图必然极大。”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像某种鸟类哀鸣的声音。声音很短，很快被浓雾吞没，但中也胸口印记猛地一跳。
“刚才那声音——”
“是山里的夜鹰，不必在意。”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茶盘。他走路完全没有声音，像幽灵一样。“两位的安神茶。山里夜晚湿冷，喝点热的能睡得好些。”
红叶接过茶杯，微笑点头：“谢谢。德·罗什福尔先生回来了吗？”
“还没有。晚宴可能要持续到很晚。”管家微微躬身，“请两位早点休息。另外，刚才的提醒请务必记住——晚上十点后，不要离开客房区域。这是为你们的安全着想。”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中也盯着那杯茶。茶汤清澈，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没有任何能量波动。但他没碰。
“不喝？”
“不渴。”中也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走廊里一片死寂，连别墅本身的机械运作声都听不到，安静得不正常。
“你觉得管家在隐瞒什么。”红叶也放下茶杯。
“他不只是管家。”中也走回窗边，看向主楼三层的某个窗户——那是德·罗什福尔的卧室，此时亮着灯，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身上的能量残留，和‘封印者’那些人很像。虽然很淡，但错不了。”
“黄昏之眼的人？”
“不确定。但他肯定不简单。”中也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我出去看看。”
“现在？管家刚说过——”
“他说十点后别出去，现在才八点半。”中也穿上风衣，将银盒塞进衬衫最里层，贴着皮肤，“而且，印记的反应越来越强，我必须确认碎片的具体位置。”
红叶沉默片刻，最终点头。
“小心点。如果有异常，立刻回来。不要打草惊蛇。”
“知道。”
中也推开窗户。外面是陡峭的崖壁，但对于能操控重力的他来说，和平地没区别。他翻身跃出，身体在空中轻飘飘地落下，脚尖在崖壁上几个轻点，已经无声地落到主楼侧面的阴影里。
浓雾更重了。能见度不到五米，别墅的灯光在雾气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海。空气冰冷潮湿，带着土壤、腐叶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甜气息。
中也贴着墙壁移动，像一道影子。胸口的印记像指南针，指向主楼深处偏下的位置——地下室。但不止地下室，还有另一股更微弱、但更“纯净”的波动，来自三楼卧室。
两块碎片。一块在地下，一块在卧室。
而且，地下那块碎片周围，有强烈的、不稳定的能量场，像在“活动”。
中也皱眉，正要继续靠近——
脚步声响。
很轻，很快，从主楼正门方向传来。不止一个人。
他闪身躲进旁边的灌木丛，屏住呼吸。
浓雾中，几个身影从主楼里走出。为首的是管家赫尔曼，他提着老式的煤油灯，昏黄的光在雾气中摇晃。他身后跟着四个穿着黑色斗篷、戴着兜帽的人，看不清面容，但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个密封的金属箱。
箱子不大，但很沉。搬运者的脚步明显沉重，而且在接触到雾气时，箱体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会发光的冰块”。
中也盯着那些箱子。印记的感应告诉他，每个箱子里都有一小块神之碎片，纯度不高，但能量性质很“杂”——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更像是从不同源头切割、拼凑出来的劣质品。
这群人拿着碎片要去哪？
管家领着那四人，走向别墅后方的树林。浓雾很快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只有煤油灯的光在树木间摇曳，像鬼火。
中也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树林深处，雾气浓得化不开。树木在昏暗中张牙舞爪，地面铺满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悄无声息。中也保持着安全距离，借着雾气掩护，远远地跟着那点摇曳的灯光。
走了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块空地。空地中央，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直径约十米的石坑。石坑边缘刻满了神代文字，虽然被苔藓和藤蔓覆盖大半，但中也能认出，那是一个“献祭”法阵的变体。
管家和四个斗篷人停在石坑边。管家举起煤油灯，低声念诵着什么。是破碎的神代语言，发音生硬，但确实有效——石坑边缘的文字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芒从刻痕中渗出，将浓雾染成不祥的暗红。
然后，管家示意那四人将箱子放入石坑。
箱子被依次放下，箱盖自动弹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碎片，但形状很“怪”。不规则的晶体，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内部的光芒微弱而混乱。而且每一块的颜色都不一样，暗红、幽蓝、灰白、暗金……像从不同神明的力量中强行剥离出来的边角料。
“开始吧。”管家说。
四个斗篷人同时跪在石坑边缘，双手按在法阵上。暗红光芒骤然强盛，从法阵中涌出，化作无数触须般的能量流，刺入那些碎片！
碎片剧烈颤抖，内部的能量被强行抽取，化作各色的光流，沿着法阵的纹路，涌向石坑中心。中心处，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下方一个深不见底的竖井。
而那些被抽空能量的碎片，在光芒褪去后，迅速风化，化作一捧灰白色的粉末，被山风吹散。
他们在“投喂”。
用这些劣质碎片，喂养石坑深处的东西。
中也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想起了“无尽回廊”地下那个变异怪物，想起了那种纯粹的、疯狂的食欲。
石坑下面，绝对有类似的东西。而且比那个更麻烦，因为它会“挑选”能量——只吸收碎片中最精华的部分，抛弃杂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污染了。这是“培育”。
管家满意地看着能量被吸入竖井，然后转身，对那四个斗篷人点了点头。斗篷人起身，默默离开，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管家独自站在石坑边，俯身看向竖井深处。煤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总是恭敬谦和的脸，此刻露出了狂热的、近乎虔诚的表情。
“就快了，吾主。”他用清晰的神代语言低声说，“再吸收三块‘纯血’碎片，您就能完全苏醒了。到时候，这个世界，将重新回归神明的怀抱……”
他突然停下，猛地转身，煤油灯举高，照向中也藏身的方向。
“谁在那里？！”
糟了。
中也立刻压低身形，但已经晚了。管家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浓雾，锁定了他。
“原来是小老鼠溜出来了。”管家放下煤油灯，从怀里掏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刻满符文的匕首——正是德·罗什福尔从伦敦带回来的那把。“正好，吾主还缺一份‘主祭品’。用港口黑手党的重力使来献祭，想必能大大加速苏醒进程……”
他举起匕首，刀刃上的暗红宝石骤然发亮！神代文字在刀身游走，空气开始扭曲，浓雾被无形的力量排开，形成一个直径十米的真空领域！
领域内，重力失效，空气稀薄，温度骤降！中也感觉身体一沉，像被无形的枷锁束缚，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是神器的力量！而且属性是“空间”和“禁锢”！
“放弃抵抗吧，中原中也。”管家一步步走近，匕首的锋芒在黑暗中闪烁，“能成为吾主苏醒的祭品，是你的荣幸。”
中也咬牙，全力催动印记！幽蓝与暗红的光芒在胸口炸开，勉强抵抗着领域的压制！重力操控在失效的边缘挣扎，但还能用！
他抬起右手，猛地一握！
地面炸裂！碎石和泥土在重力操控下化作炮弹，暴雨般射向管家！但管家只是挥动匕首，那些碎石就在半空中“凝固”，然后“分解”，化作最原始的尘埃，消散在空气中。
空间切割。这是空间系神器的权能。
麻烦大了。
中也后退，但领域在收缩，活动空间越来越小。管家不紧不慢地逼近，像猫戏老鼠。
“没用的。这把‘虚空之牙’，是专门为了克制荒霸吐的力量而打造的。你的重力，在空间权能面前，毫无意义。”
匕首刺来！中也侧身，刀刃擦过胸口，在风衣上留下一道平滑的切口，但没伤到皮肤。但被刀刃划过的空气，留下了一道“真空裂痕”，像空间被切开的伤口，持续散发着吸力和低温。
不能碰。碰到就完了。
中也咬牙，集中所有力量，在身前凝聚出一面高密度的重力护盾。但管家只是轻蔑地一笑，匕首再次挥出——
护盾像玻璃一样碎裂。
力量差距太大了。对方有神器加持，而且对神代知识的理解远在他之上。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必须逃。
中也看向石坑方向。那里是法阵的中心，能量流动最混乱的地方，或许……
他做出决定。转身，全力冲向石坑！
管家一愣，随即冷笑：“自投罗网？也好，省得我费力。”
中也冲到石坑边缘，纵身一跃，跳进竖井！
管家脸色骤变：“找死！”
但已经晚了。中也的身影没入竖井的黑暗，瞬间被下方狂暴的能量乱流吞没。
管家冲到井边，向下望去。竖井深不见底，只有混乱的能量乱流在翻涌。中原中也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哼，算你走运。”他收起匕首，领域解除。浓雾重新涌来，吞没一切。
“不过掉进那种地方，和死了也没区别。”他转身，提起煤油灯，走向别墅方向。
“该去准备下一个祭品了。那位尾崎红叶女士，应该能换到一块不错的碎片……”
脚步声远去。
石坑边，重归死寂。
只有浓雾在流动，和竖井深处，隐约传来的、非人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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