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港口黑手党总部医疗部。
中也躺在检测床上，身上连接着十几根管线。显示屏上的数据曲线平稳起伏，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如果“正常”的定义包括体内含有百分之五的神力残留，胸口有与神明同源的印记，以及脖子上挂着一枚能跳动的意识碎片的话。
“恢复得不错。”与谢野晶子摘下听诊器，在病历上记录，“外伤基本愈合，内出血吸收，能量波动稳定。不过……”她抬头，看向中也，“你体内的神力浓度，比三天前高了零点三个百分点。虽然增幅很微小，但确实在缓慢增长。”
中也坐起身，拔掉身上的管线。“是那枚碎片的影响？”
“大概率。你吸收了奈染的核心碎片，等于体内多了一个‘能量源’。它会持续释放微量神力，强化你的身体，也加速你对力量的适应。”与谢野收起工具，“但这是个双刃剑。力量增长过快，控制力跟不上，依然会失控。你得学会控制吸收速度。”
“怎么控制。”
“冥想，内视，用你的意志去引导力量流动。”与谢野顿了顿，“还有，尽量减少情绪波动。愤怒、恐惧、悲伤……这些负面情绪会刺激印记，加速神力活性。”
中也点头，起身穿衣。胸口的印记在布料下微微发烫，脖子的银盒里，晶体规律跳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确实变强了。不仅是力量，还有感知——现在他闭着眼睛，都能“看”到周围三米内的能量流动，能“听”到远处细微的振动，甚至能模糊感应到他人的情绪波动。
这是神性侵蚀的征兆。奈染留下的典籍里有记载，当凡人开始获得神性，五感会逐渐超越人类极限，但也意味着“人性”在被逐渐稀释。
他必须控制好平衡。
“另外，有件事要告诉你。”与谢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告，“军警送来的。关于‘无尽回廊’崩塌事件的后续调查。”
中也接过报告翻开。内容很简略，但几个关键词让他瞳孔一缩。
“地下空洞”、“未知能量残留”、“异常生物反应”……
“回廊虽然塌了，但下面还有些东西没清理干净。”与谢野说，“军警的探测队在废墟深处，检测到强烈的生命信号。不是人类，也不是已知的任何生物。种田长官怀疑，是‘学者’留下的实验体，在崩塌中幸存，被困在了地下。”
“位置。”
“旧地铁隧道下方，深度约两百米。但入口全被堵死了，普通手段进不去。”与谢野看着他，“种田长官的意思是，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合作处理。毕竟……那东西可能和神之碎片有关。”
中也合上报告。“什么时候行动。”
“明天晚上。军警会负责清理上层废墟，打通入口。你负责下去，确认情况，如果有威胁，就地清除。”与谢野顿了顿，“这次任务很危险，你可以拒绝。”
“我去。”中也毫不犹豫。
不仅因为责任，更因为……胸口印记的反应。在读到报告上“未知能量残留”几个字时，印记剧烈搏动了一下，像在预警，又像在渴望。
那里有东西。而且，和他有关。
次日晚，十一点。
旧地铁隧道入口被军警的临时照明设备照得亮如白昼。重型机械正在清理坍塌的混凝土块，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种田山头火站在指挥车前，看到中也下车，迎了上来。
“中也君，感谢协助。”
“情况怎么样。”
“入口已经打通到地下五十米。但再往下，结构不稳定，机械进不去，只能靠人。”种田指向一个刚刚架设好的升降平台，“我们的人会送你到八十米深度，之后的路，得你自己想办法。通讯信号在下面会被干扰，下去之后，我们可能联系不上你。”
“明白。”
“另外……”种田递给他一个巴掌大的金属装置，“这是高能量探测器。如果检测到神力浓度超过安全阈值，它会报警。如果报警声持续超过十秒……”
“意味着下面有大规模能量爆发，你们会立刻封闭入口，把我埋在里面。”中也接过探测器，别在腰间，“知道了。”
他没多说什么，走向升降平台。平台缓缓下降，头顶的光亮和噪音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黑暗和死寂。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腥气越来越浓，胸口的印记也开始持续灼热。
下降到八十米时，平台停下。前方是一条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裂缝，是崩塌时形成的。裂缝深处漆黑一片，探测器上的数值开始缓慢攀升。
中也打开头盔上的照明，钻进裂缝。
通道很窄，到处都是尖锐的碎石和扭曲的钢筋。他小心地移动，同时感应着周围的能量流动。越往里走，神力浓度越高，空气中开始出现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和工厂里那种一样，但更浓，更“活”。
不对劲。
这不是普通的污染。这些雾气……在“呼吸”。
他停下脚步，集中精神，将感知扩散出去。
然后，他“看”到了。
前方五十米，裂缝尽头，是一个巨大的、被炸塌的空洞。空洞底部，堆积着无数破碎的书架、卷轴、实验设备，以及……几十具穿着白大褂或白色制服的尸体。那是“封印者”的研究员，在崩塌时没来得及逃出去。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在空洞中央。
那里有一个直径约五米的、暗红色的茧。茧的表面布满了蠕动的、血管般的纹路，内部有规律的搏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而更让中也心脏骤停的，是茧散发出的能量波动——
和奈染的神力，同源。但更扭曲，更污浊，充满疯狂的、不加掩饰的食欲。
是神之碎片。而且是被污染、被催化、产生了某种“变异”的碎片。
它在吸收。吸收周围尸体的残留能量，吸收回廊废墟里的神力残留，甚至……在吸收空气中游离的地脉能量。
它在“进化”。
“该死……”中也咬牙，准备后退，呼叫支援——
但晚了。
茧猛地一震。
表面的血管纹路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空洞里的所有灰白雾气被瞬间吸入茧中！然后，茧开始龟裂，从内部传来某种湿滑、粘稠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壳而出。
中也立刻转身，全速冲向裂缝入口！但身后的红光已经追上，瞬间吞没了他！
重力护盾自动展开，幽蓝与暗红的光芒在身前交织，勉强挡住红光的侵蚀。但他能感觉到，护盾在迅速消耗。这红光的侵蚀力，比“学者”的能量炮还要强。
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但红光中，传来了声音。
不是语言，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混乱的、重叠的低语：
“饿……”
“力量……给我力量……”
“神……我要成为神……”
是茧里的东西。它在“说话”。
中也没有回头，继续前冲。裂缝入口就在前方二十米，他看到了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轰！！！
背后的茧，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绽放”。像一朵丑陋的花，花瓣是无数条暗红色的、半透明的触须。触须瞬间延伸，追上中也，缠住他的脚踝，猛地向后拉扯！
中也失去平衡，被拖向空洞！他单手抓住一块凸起的钢筋，另一只手凝聚重力，狠狠斩向触须！
触须断裂，但断口处立刻再生，而且数量更多，更粗，像蛇群般涌来！红光彻底吞没了裂缝，探测器发出刺耳的、持续的警报——神力浓度超过阈值！
来不及了。
中也咬牙，全力催动印记！幽蓝与暗红的光芒在体表爆发，将靠近的触须全部震碎！但更多的触须从红光深处涌出，无穷无尽。
他看向裂缝入口。红光已经堵死了退路，外面的人进不来，他也出不去。
只能硬拼了。
他转身，面向空洞中央。
茧已经完全绽放。核心处，是一个“东西”。
勉强能看出人形，但只有上半身。下半身是无数触须的聚合体。皮肤是半透明的灰白色，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能量在血管中流动。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布满利齿的肉洞。它的胸口，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的晶体——那是变异的神之碎片核心。
怪物“看”着中也，肉洞里发出满足的嘶鸣。
“力量……美味的……力量……”
“给我……给我你的力量……”
它动了。
触须如潮水般涌来！中也全力闪避，重力操控将靠近的触须撕碎，但触须太多了，再生太快了。很快，他身上就添了几道伤口，伤口处没有流血，而是被灰白色的物质侵蚀，像在“感染”。
不能这样耗下去。
中也看向怪物胸口的晶体。那是它的核心，也是弱点。只要能击碎晶体，就能杀死它。
但怎么靠近？
触须的防御网太密，而且怪物的能量强度远超预期。硬冲是送死。
等等……能量？
中也突然想到什么。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印记，又看向脖子上的银盒。
奈染的碎片，是纯净的神力。而怪物的碎片，是被污染、扭曲的。
如果让纯净的神力接触污染的碎片，会发生什么？
可能中和，可能爆炸，也可能……引发更糟的反应。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中也深吸一口气，摘下脖子上的银盒，握在手中。幽蓝的光芒从指缝中透出，温暖而纯净。怪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发出兴奋的尖啸，触须更加疯狂地涌来！
就是现在！
中也用尽所有力量，将重力压缩在脚下，然后猛地爆发！整个人如炮弹般射向怪物！触须疯狂拦截，但他不躲不避，任由触须在身上划出更多的伤口，目标只有一个——
怪物胸口的晶体！
十米，五米，三米——
怪物似乎意识到危险，触须全部回防，在身前交织成一面厚实的盾牌！但中也已经冲到盾牌前，右手握拳，印记光芒在拳上凝聚到极致，然后——
“破——！！！”
一拳轰在盾牌上！
暗红与幽蓝的光芒炸开！盾牌碎裂，触须崩散！中也穿过爆炸的中心，手已经触及怪物的胸口，指尖离那块晶体只有一寸——
怪物发出绝望的嘶吼，所有触须如长矛般刺向中也后背！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躲不开了。
中也咬牙，最后的力量全部注入右拳，狠狠砸在晶体上——
咔。
晶体表面，出现一道裂痕。
时间仿佛静止了。
怪物僵住，触须停在半空。空洞里，所有的红光开始剧烈波动，像烧开的水。
然后，晶体炸了。
不是爆炸，是“蒸发”。暗红色的能量如喷泉般从裂痕中涌出，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怪物的身体开始崩溃，从胸口开始，一寸寸化作灰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散。
空洞里的红光迅速黯淡，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中也，单膝跪在废墟中，剧烈喘息。
赢了。
但也付出了代价。
身上的伤口在火辣辣地痛，侵蚀的灰白色物质在缓慢蔓延。胸口的印记光芒黯淡，力量几乎耗尽。手中的银盒，晶体还在跳动，但光芒也微弱了许多。
他艰难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裂缝入口。外面传来军警人员的呼喊和机械的轰鸣声。他们开始清理障碍，准备进来。
在失去意识前，中也最后看了一眼空洞中央。
怪物已经完全消散，只在原地留下一小摊灰白色的粉末，和一块指甲盖大小、暗红色的晶体碎片。
那是污染核心的残渣。
他伸手，捡起碎片。入手冰凉，内部已经没有能量，但材质特殊，或许还有研究价值。
然后，意识陷入黑暗。
醒来时，人在医疗部。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中是熟悉的消毒水味。胸口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侵蚀的灰白色物质被清除，但留下了淡淡的、像烧伤的疤痕。
“醒了？”
中也转头。尾崎红叶坐在床边，手里削着苹果。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到地上。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红叶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军警的人把你从地下挖出来时，你都快没气了。与谢野医生抢救了六个小时，才把你从死神手里拉回来。”
“下面……”
“清理干净了。你干掉了那个怪物，污染源消失，灰白雾气自然消散。”红叶顿了顿，“种田长官很满意，说欠你一个人情。另外，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密封的金属盒。中也打开，里面是那块暗红色的晶体碎片。但碎片表面，多了一层幽蓝的光膜——是奈染的力量，在缓慢净化它。
“这是……”
“战利品，也是纪念。”红叶看着他，“中也君，你太乱来了。如果不是奈染小姐的碎片在关键时刻保护了你，你已经被完全侵蚀了。”
中也沉默，看向枕边的银盒。晶体在里面安静地躺着，光芒稳定，但确实比之前暗淡了一些。
“值得吗。”红叶轻声问。
中也看向窗外。阳光很好，天空很蓝。横滨依旧繁华，依旧喧嚣。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如果不做，会有更多人遭殃。”
红叶看了他很久，最终笑了。
“你越来越像‘中原中也’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找到了自己的‘道’。”红叶起身，走到门口，“好好休息。三天后，有新的任务。这次是海外，去追查一块流落到欧洲的神之碎片线索。”
“欧洲？”
“嗯。‘记录者’隼传来的情报。她在追踪其他碎片时，发现了一块被私人收藏家买走的碎片，正运往瑞士。”红叶回头看他，“你有兴趣吗？”
中也没有犹豫。
“我去。”
“那就好好准备。”红叶推门离开，“这次，我跟你一起去。”
门关上。房间里重归安静。
中也拿起银盒，打开。幽蓝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温暖而熟悉。
“又要出发了。”他低声说。
晶体轻轻跳动，像在回应。
窗外，横滨的天空广阔无垠。
而神之碎片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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