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横滨港区边缘。
中也回到那家汽车修理厂时,司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中也出现,司机立刻掐灭烟头,拉开车门。
“中也大人。”
“嗯。”中也坐进后座,靠在椅背上。胸口烙印的灼热感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麻木。奈染的“治疗”似乎有效,但他能感觉到,那层压制很脆弱,像一层薄冰盖在火山口上。
车辆启动,驶入夜色。
中也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一切。
奈染。荒霸吐。真名烙印。祭祀仪式。
还有那句“你和我,都是受害者”。
受害者吗?
中也扯了扯嘴角。他从没把自己当成受害者。在镭钵街醒来,加入“羊”,被背叛,加入港口黑手党……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哪怕那些选择是被迫的,哪怕背后有看不见的手在推动,但他依然承担了后果。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他是实验体,是容器,是祭品。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刀,刺进他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
“中也大人。”司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尾崎干部刚刚发来消息,让您回来后直接去她那里一趟。”
中也皱眉。“现在?”
“是的。她说有重要的事。”
“……知道了。”
车辆改变方向,驶向港口黑手党总部。
半小时后,中也站在尾崎红叶的办公室门前。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敲门。
“进来。”
中也推门进去。
红叶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穿着深紫色的和服,头发盘成优雅的发髻,但表情异常严肃。
“中也君,坐。”
中也坐下。“红叶大姐,什么事这么急。”
红叶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两个小时前,军警特殊收容部门遭到袭击。”她缓缓说,“袭击者身份不明,但使用了特殊的能量武器。现场有灰白色腐蚀物残留,和第七街区的情况类似。”
中也的心一沉。“损失呢?”
“三名守卫死亡,七人重伤。最重要的是……”红叶看向中也,“他们抢走了一件收容物。”
“什么东西。”
“S-07号样本的备份数据。”红叶一字一句地说,“也就是,你的完整基因图谱和实验记录。”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中也握紧拳头。“他们怎么知道那份数据在那。”
“这就是问题所在。”红叶的声音很冷,“这份数据的存放地点是最高机密,只有军警高层和少数相关人员知道。袭击者目标明确,行动迅速,显然有内应。”
“种田怎么说。”
“种田长官很愤怒,但也在怀疑内部有叛徒。”红叶顿了顿,“他让我转告你,最近要格外小心。那些人的目标,很可能是你。”
“他们想抓我?”
“或者杀了你,防止数据外泄。”红叶盯着中也,“中也君,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中也沉默。
他当然知道。知道“学者”,知道“祭祀仪式”,知道奈染。但这些情报的来源是太宰治,一个港口黑手党的前干部,现在的“敌人”。他不能说出来。
“……只是猜测。”中也最终说。
红叶看着他,许久,叹了口气。
“中也君,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知道你在隐瞒什么。”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森先生也知道。但他选择相信你,给你时间。”
“为什么。”
“因为你是港口黑手党的重力使。是我们的一员。”红叶转身看他,“但也因为,你身上背负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沉重。”
“红叶大姐……”
“我不问你要做什么。但答应我一件事。”红叶走回桌边,眼神锐利,“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中也看着她,胸口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
“去吧。好好休息。”红叶重新戴上眼镜,“明天开始,我会安排人加强你周围的警戒。但你自己也要小心。”
中也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下。
“红叶大姐。”
“嗯?”
“谢谢。”
红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去吧,中也君。”
中也离开办公室,走在空旷的走廊里。
脚步声在夜里回荡。
他知道,从今晚起,一切都不同了。
同一时间,废弃工业区地下。
“学者”看着刚刚到手的数据硬盘,表情平静。屏幕上是中原中也的完整基因图谱,密密麻麻的标注和参数,揭示着这个“容器”的每一个细节。
“比预期的更完整。”他低声说,“看来军警这些年也没闲着,做了不少额外研究。”
身后,静默站在那里。她穿着白色制服,表情冷漠,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袭击成功了,但代价很大。”她汇报,“‘灰烬’小队损失两人,另外三人受伤。军警已经封锁周边区域,正在全力追查。”
“意料之中。”学者将硬盘插入终端,开始拷贝数据,“只要能拿到数据,这点损失可以接受。”
“接下来怎么做。”
“按原计划推进。”学者调出中也的基因图谱,放大胸口烙印的区域,“根据这份数据,烙印的活性已经达到临界值的百分之七十。三天后的月圆之夜,是最佳时机。”
“他体内的压制呢。”静默问,“根据之前的监测,有人干预了他的力量暴走。是……她吗?”
学者沉默了片刻。
“可能性很大。但以她现在的状态,这种干预的代价会很大。她撑不了多久。”
“需要提前行动吗?”
“不。仪式需要准备,新容器也需要时间适应。”学者摇头,“三天,刚刚好。足够她消耗力量,也足够我们完成最后调试。”
他看着屏幕上的中也照片,眼中闪过狂热的光。
“完美的祭品。完美的时机。这一次,我不会失败。”
静默看着他的侧脸,突然问:“仪式成功之后,他……会怎么样。”
学者转头看她,眼神有些玩味。
“你在关心他,静默大人?”
“我只是评估风险。”静默的声音依旧冰冷,“一个失控的祭品,可能会毁掉整个仪式。”
“放心,他不会有失控的机会。”学者微笑,“仪式一旦开始,烙印会彻底激活。他会失去自我意识,变成纯粹的‘力量通道’。等仪式结束,他要么变成一具空壳,要么……直接湮灭。”
静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我明白了。”
“去准备吧。三天后,零点,横滨湾封印点。”学者挥手,“这将是我们,创造历史的时刻。”
“是。”
静默转身离开。
在她身后,学者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低声自语:
“快了……就快了……”
芥川家公寓。
龙之介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街道很安静,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银在厨房收拾餐具。奈染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
“哥哥,喝点茶吧。”银端来两杯热茶。
龙之介接过茶杯,目光落在奈染身上。
“您真的认为,中原中也会配合吗。”
“他会的。”奈染睁开眼睛,“因为他没有选择。而且……”
她顿了顿。
“他是个骄傲的人。宁愿选择一条艰难但自主的路,也不愿被人当成棋子摆布。”
“那您呢。”龙之介直视她,“您把我们当成棋子吗。”
“哥哥!”银惊呼。
奈染没有生气。她看着龙之介,纯黑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我没有把你们当棋子。但我也无法保证你们的安全。”她平静地说,“你们可以选择离开。现在,立刻。我会给你们一笔钱,足够你们离开横滨,隐姓埋名生活。”
“然后呢。”龙之介冷笑,“等一切结束,再回来?”
“或者永远不回来。”奈染说,“这是你们的人生,你们有权选择。”
龙之介沉默。
他当然想过离开。带着银,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平静的生活。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如果我离开,您会死吗。”他突然问。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奈染说,“但无论如何,那都与你们无关了。”
“有关。”龙之介握紧茶杯,“您救了我们的命。这份恩情,我芥川龙之介会还。”
奈染看着他,许久,轻轻摇头。
“你不欠我什么。我救你,是因为你的先祖曾救我。这份‘缘’,在刚才的治疗中,已经了结。”
“那是您的算法。”龙之介说,“我有我的原则。”
奈染没有再说什么。她重新闭上眼睛,似乎很疲惫。
银担忧地看着哥哥,又看看奈染。
“哥哥,我们真的要……”
“银,去休息吧。”龙之介打断她,“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准备。”
银咬咬嘴唇,最终点点头,走向卧室。
房间里只剩下龙之介和奈染。
“还有事吗。”奈染闭着眼问。
“最后一个问题。”龙之介说,“如果仪式被破坏,如果中原中也活下来……他会变成什么。”
奈染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最终说,“他体内的烙印已经深度绑定。强行剥离,可能导致他死亡。不剥离,他迟早会‘神化’,失去自我。”
“没有别的路吗。”
“有。”奈染睁开眼睛,幽蓝微光在黑暗中闪烁,“但那条路,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而且,需要他本人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选择成为‘人’,还是成为‘神’。”奈染缓缓说,“不是被动地被力量侵蚀,而是主动地,以人的意志,驾驭神的力量。”
“那可能吗。”
“理论上不可能。但他是个例外。”奈染的目光似乎穿透墙壁,望向远方,“他是‘人造容器’,拥有人类的身体和意识。如果他足够强大,足够坚定……”
她没有说下去。
但龙之介明白了。
那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一条几乎不可能成功的路。
但也许,是唯一的路。
“我明白了。”龙之介放下茶杯,“明天我会继续警戒。您好好休息。”
“嗯。”
龙之介走向卧室。在门口,他停下脚步。
“奈染小姐。”
“嗯?”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奈染没有回应。
龙之介推门进去。
房间里,奈染独自坐在黑暗中。她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指尖萦绕着极淡的幽蓝光点,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还不够。”她低声自语,“还需要更多时间……更多力量……”
但时间不等人。
风暴,已经近了。
凌晨两点,港口黑手党总部。
中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睡不着。
胸口烙印的压制还在,但那种隐约的共鸣感并没有消失。像远处有人轻轻敲打着同一面鼓,节奏缓慢,但持续不断。
是奈染在恢复力量,还是别的什么?
中也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看向窗外。夜空很暗,没有星星。
他想起了很多事。镭钵街的废墟,“羊”的同伴,第一次见到森鸥外,第一次穿上港口黑手党的制服,第一次失控暴走……
那些记忆,是真实的吗?
还是说,连这些记忆,都是被植入的“程序”?
中也闭上眼,强迫自己停止思考。
无论如何,他还有三天。
三天后,一切将见分晓。
在那之前,他需要休息,需要保持最佳状态。
无论面对的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沉入睡眠。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废弃仓库三楼,太宰治正盯着监视器。画面上,几个模糊的白影在夜色中快速移动,方向是港区边缘。
“来了啊。”他低声说,按下通讯键。
“谷崎,目标出现,方位东南。通知龙之介,准备撤离。”
“明白。”
夜色中,暗流涌动。
风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