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半，横滨市郊。
废弃仓库区笼罩在昏黄的暮色中。锈蚀的铁皮、破碎的窗户、杂草丛生的空地，构成一幅荒凉的景象。远处港口传来的汽笛声在空旷地带回荡，显得格外凄清。
仓库三楼，太宰治正蹲在一堆废弃木箱上，借着最后的天光检查设备。几台便携监视器亮着微光，显示着仓库周边各个方向的实时画面。夜视仪、监听器、反侦察干扰器——他从侦探社“借”来的装备足够应付一场小型军事行动。
“都布置好了？”谷崎润一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
“安啦安啦，外围三个入口，两条逃生路线，还有十二个移动传感器。”太宰治懒洋洋地敲击键盘，“只要不是军队强攻，我们至少有五分钟预警时间。”
“五分钟够吗？”
“逃跑够了，打架不够。”太宰治耸肩，“但今晚是谈判，不是打架。至少理论上是。”
“中也先生真的会来吗？”
“会。他虽然脾气差，但很守时。”太宰治看了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奈染那边呢？”
“芥川兄妹已经带她从后门进入，在二楼东侧房间等候。龙之介很警惕，一直在窗口观察。”
“正常反应。毕竟是和仇人见面。”太宰治调整了一个镜头的角度，画面中出现二楼那个房间的窗户。窗帘拉着，但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真的不会打起来吗？”谷崎又问。
“概率百分之三十。但如果打起来……”太宰治顿了顿，“你得立刻带银和奈染撤离。龙之介和中也打起来，这栋仓库撑不过三分钟。”
谷崎咽了口唾沫。“明白。”
通讯暂时安静下来。太宰治靠向墙壁，目光扫过监视器画面。暮色渐深，仓库区的阴影越来越浓。
他在等。
等一个变数，也等一个答案。
港口黑手党总部，中也刚刚甩掉跟踪者。
过程比预想的简单。他借着测试力量的借口来到训练场，然后从地下维修通道离开。通道出口是两公里外的一家汽车修理厂，红叶安排的接应车辆已经等在那里。
“中也大人，尾崎干部让我转告您。”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她不知道您要去做什么，但请您务必在零点前返回。否则森先生那边……”
“我知道。”中也拉上车门，“开车。”
车辆驶入夜色。中也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横滨的夜晚依旧繁华。霓虹灯闪烁，行人如织。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中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摸了摸胸口。烙印在微微发热，像在期待今晚的会面。
期待，还是不安？
中也分不清。
四十分钟后，车辆停在仓库区外围。中也下车，司机低声说：“我会在三点钟方向的路口等您。如果有情况，请立即联络。”
“嗯。”
中也拉紧外套，走进黑暗的仓库区。
脚步声在空旷地带回荡。他按照太宰治给的路线，穿过锈蚀的货架和堆积的集装箱，来到目标仓库的后门。
门虚掩着。
中也推门进去。内部很暗，只有高处破碎窗户透进的月光提供微弱照明。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他沿着楼梯上到二楼。走廊尽头，一扇门缝里透出灯光。
中也走到门前，停顿片刻，抬手敲门。
“进来。”是太宰治的声音。
中也推开门。
房间很大，曾经可能是办公室。现在只剩几张破旧的桌椅，和一台亮着屏幕的便携监视器。太宰治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对他挥手。
“准时，中也。给你加一分。”
中也无视他，目光扫过房间。
窗户边站着芥川龙之介。他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正冷冷地盯着中也。芥川银站在他身后半步，表情复杂，有警惕，也有好奇。
然后，中也看到了她。
房间最深处，靠墙的阴影里，坐着一个女人。
白色的古老长袍，垂至脚踝的黑发，苍白得不似活人的皮肤。她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沉静得像一尊雕像。
但中也的烙印，在她出现的瞬间，猛地灼烧起来。
那感觉强烈得让他几乎闷哼出声。不是疼痛，是某种更深层的、无法形容的共鸣。像失散的拼图找到了另一块，像断裂的琴弦重新连接。
女人睁开了眼睛。
纯黑色，深不见底。瞳孔深处一点幽蓝微光，在昏暗光线下如冷焰跳动。
她的目光落在中也胸口——准确说，是烙印的位置。
“中原中也。”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奇异的回响，像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
中也握紧拳头，强迫自己站稳。
“你是谁。”
“奈染。”她说，“或者，你可以叫我‘荒霸吐’。”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太宰治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芥川兄妹绷紧了身体。中也死死盯着奈染，胸口烙印的灼热感越来越强，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你说你是神。”中也的声音沙哑。
“曾经是。”奈染平静地说，“现在只是一缕依托‘真名’苟延残喘的残魂。”
“我的烙印……”
“是我的‘真名’。”奈染接话，“二十三年前，那些人在制造你时，从封印我的祭坛上窃取了一部分‘真名’力量，将其刻入你的生命核心。那是控制核心，也是力量引导器。让你能使用我的部分力量，也让你……注定成为容器。”
中也感觉喉咙发干。“容器？”
“容纳神明力量的‘人造器具’。”奈染的语气没有起伏，“你从诞生起，就是为了这一天。成为祭品，在仪式中被抽空力量，然后被抛弃，或者……成为一具没有意识的空壳。”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中也咬牙。
“因为你有权知道真相。也因为……”奈染顿了顿，“我需要你的选择。”
“选择？”
“三天后，横滨湾将举行‘祭祀仪式’。目标是将你体内的力量彻底抽离，灌注到新的‘容器’中。”奈染慢慢站起身。她的动作很轻，但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都随之凝滞。
“仪式一旦成功，你会死。我的力量会被污染，制造出扭曲的东西。横滨，乃至更广的区域，都可能遭受灾难。”
她走向中也，在距离他三米处停下。
“我可以阻止仪式。但需要时间恢复力量，也需要……你的配合。”
中也看着她。那双纯黑的眼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怎么配合。”
“暂时压制你体内的烙印，降低共鸣强度。给我争取恢复时间。”奈染说，“同时，我需要你体内的力量数据，了解烙印的激活程度和稳定状态。这能帮助我制定对策。”
“你要研究我。”
“我需要了解‘病症’，才能‘治疗’。”奈染点头，“但风险很大。压制烙印可能引发反噬，力量失控。而我对你的观察，也可能刺激烙印，加速你的‘神化’进程。”
“神化？”
“当烙印活性超过临界值，你体内属于‘人’的部分会被逐渐侵蚀，最终变成纯粹的‘力量载体’。”奈染平静地说出可怕的事实，“那时，你将不再是中原中也，而是一个拥有荒霸吐力量的……怪物。”
中也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暴走的瞬间。想起力量失控时的狂躁。想起胸口烙印越来越频繁的悸动。
原来，他一直在滑向深渊。
“我还有多少时间。”他低声问。
“取决于烙印活性。目前看来……”奈染的视线似乎穿透了他的胸口，“大约两周。如果仪式提前，或者你频繁使用力量，时间会更短。”
两周。
中也扯了扯嘴角。
“听起来我没什么选择。”
“你有。”奈染说，“你可以拒绝合作，等待被献祭。可以投靠‘学者’，赌他能给你更好的‘容器’。或者……”
她直视中也的眼睛。
“或者，跟我赌一次。赌我能找到方法，保住你的命，也保住你的人性。”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太宰治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芥川龙之介眉头紧锁，显然不赞成这个计划。银紧张地看着哥哥，又看看中也。
中也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港口黑手党，想起红叶大姐，想起广津，想起那些虽然怕他但还是会跟他打招呼的部下。
想起镭钵街的爆炸，想起“羊”的背叛，想起这八年来挣扎求生的每一天。
想起自己是谁。
他是中原中也。是港口黑手党的重力使。是踩着废墟和鲜血活到今天的怪物。
但他不想变成别的什么。
不想变成容器，不想变成祭品，不想变成没有意识的怪物。
“怎么做。”他终于开口。
奈染的眼中，那点幽蓝微光似乎亮了一瞬。
“先让我检查烙印。需要接触你的胸口，可能会有些不适。”
中也点头，解开外套和衬衫。胸口正中，暗红色的“荒”字烙印清晰可见，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
奈染抬起手。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指尖萦绕着几乎看不见的幽蓝光点。
她轻轻按在烙印上。
瞬间，中也感觉像被投入冰海。极致的寒冷和灼热同时爆发，从烙印处炸开，席卷全身。视野被暗红和幽蓝的光芒淹没，耳边响起无数破碎的低语——
“……荒……”
“……归来……”
“……我的……名字……”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倒下。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地上。
奈染闭着眼睛，眉头微皱。幽蓝光点从她指尖涌出，渗入烙印。烙印的暗红光芒激烈反抗，两股力量在皮肤下交锋，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放松。”奈染的声音在混乱中清晰传来，“抵抗只会更痛苦。”
中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肌肉。
渐渐地，痛楚减弱了。暗红光芒被幽蓝光点压制，烙印的搏动频率开始降低。那股一直萦绕不去的躁动感，也奇异地平静了一些。
奈染收回手。
中也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桌子。胸口烙印依然发烫，但不再有那种要烧穿一切的感觉。低语声消失了，只剩下耳鸣般的嗡鸣。
“暂时压制了。”奈染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能维持二十四小时左右。之后需要重新加固。”
“谢谢。”中也哑声说。
“不用谢。这是交易的一部分。”奈染转身走回椅子边，动作有些摇晃。银想扶她，被她摆手拒绝。
“我需要休息。明天同一时间，在这里继续治疗。”她看向中也，“另外，从今天起，尽量避免使用力量。每一次使用，都会削弱压制效果，加速烙印活性。”
“明白。”
“还有。”奈染顿了顿，“注意‘封印者’的人。他们不会放弃捕捉你。如果遭遇袭击……”
“我会处理。”
“必要时，可以联系我。”奈染闭上眼睛，“虽然我现在能做的有限，但至少能帮你拖延时间。”
中也看着她虚弱的样子，突然问：“你做这些，代价是什么。”
奈染没有睁眼。
“消耗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拖延我的恢复进度。增加被‘学者’发现的概率。”
“那为什么还要做。”
这次，奈染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轻声说，“你和我，都是受害者。被人类背叛的受害者。”
“我不想看到另一个悲剧发生。即使那意味着，我可能永远无法取回全部力量。”
房间里一片寂静。
中也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是神，现在却虚弱得随时会消散的女人。胸口烙印的余温还在，但这次，不再让他烦躁。
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我走了。”中也拉好衣服，“明天见。”
“等等。”芥川龙之介突然开口。
中也转身看他。
“如果今晚的事，有半点泄露出去……”龙之介的眼神冰冷，“我会亲手杀了你。”
中也扯了扯嘴角。
“随时恭候。”
他推门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太宰治伸了个懒腰。“好啦，第一回合结束。比预想的顺利。”
“他真的会配合吗。”芥川龙之介皱眉。
“会的。”奈染睁开眼睛，幽蓝微光暗淡了许多，“因为他是‘中原中也’。是那种即使知道前方是悬崖，也会选择自己跳下去，而不是被人推下去的人。”
“这种人通常死得很快。”
“但也通常，能创造奇迹。”太宰治笑着说，“好了，我们也该撤了。侦探社那边还等着我汇报呢。”
“等一下。”奈染叫住他。
“嗯？”
“帮我查一个人。”奈染说，“‘学者’的真实身份，和……他现在的位置。”
太宰治的笑容淡了一些。
“那可是很危险的，奈染小姐。”
“我知道。”奈染平静地说，“但有些事，必须了结。”
“明白了。”太宰治点头，“我会尽力。”
众人开始收拾装备，准备撤离。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而横滨的暗流，在今晚之后，将涌向一个全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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