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波澜

碧云天，黄叶地，秋景连绵江中水波，波上弥漫空翠寒烟，远逸的山川沐浴着金色的斜阳，芳草萋萋，高楼独倚，使人生出萧索离别之情。

冰冷澄澈的江水，慢慢倒映出男子的身影，只见他面容俊秀，眉宇英气，凉爽的阳光照着他白净的皮肤，一双丹凤三角眼，身材伟岸，魁梧身躯。

苏相如倚江远望，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的猎猎而起，他负手而立，眸光深邃而悠远，带着凄凉的况味。

身后的小厮冬石上前为他披了一件枣红色缠枝盘金绒缎斗篷，看着苏相如迎风而立的身姿道：“危楼风冷，老爷仔细风寒。”

苏相如豁然，伸手拢了拢斗篷问：“四小姐最近怎么样了。”声音清冽醇厚，竟格外的好听，他身着的衣服红的红，白的白，更衬得他英姿飒爽，翩翩如玉，若冬石没记错，苏相如已经四十有余了。

“回老爷，四小姐一切安好，就是与太太的关系不太恰当。”冬石禀告道，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苏阮已经和秦氏剑拔弩张，她故意找到秦氏身边的丫鬟，一顿拷问猛打。

秦氏一向妥帖周到，掌管中馈从未出过差错，谅也问不出什，然而苏阮却像是有地藏菩萨保佑一般，偏那丫鬟是秦氏近前，知道她不少底细，经苏阮穷追猛打之下受不住刑，什么都招了，吐了个干净，其他鸡毛蒜皮的事倒不在乎，单有一件宁二少爷见赵学究的事，那丫鬟竟也敢往太太身上泼脏水，胡乱攀扯。

人被审问的不成样子之后，直接被苏阮扔到了苏老太太面前，可怜苏老太太久病刚起，就要处理这一堆烂摊事，偏此事事关重大，不能轻易忽略，苏老太太只能调查自己的儿媳妇。

然而几番询问之下真当有内鬼，苏老太太一向淡泊于世，与秦氏的关系向来平常，犯不上因一介黄口小儿的片面之词，而冤枉无米巧妇，那丫鬟好像叫什么莲儿，不知怎的竟落到苏阮手里，打得那叫一个惨，就算是铁人，也如实招供了。

偏苏阮脸皮厚，将苏老太太忙叨成那样，也有脸天天去人家跟前晨昏定省，苏老太太讨厌她自作主张，撵了好多次都没把人赶走，反而关系亲密了起来。

苏相如下了望月楼，冬石在身后跟着，他回眸看了看塔上的琉璃宝顶，心中有一瞬间的恍然，这是林氏还在时，他专门为她建的，她说：“人之一世，初时美好，最终惨淡，若能如那流水一样总往一处淌，便是最好不过了。”

他为了她一句戏言，斥巨资打造了这座望月楼，当时满朝官员都笑话他，“没想到一向严肃呆板的苏宰相，也有儿女情长的时候，”云云。

他当时什么都没想，只想建一座心爱之人心爱的建筑，然而如今人已逝去，他却时常来这座楼走一走，初时是为了祭奠所爱之人，后来心已经流血到渐渐不再痛了。

苏相如自嘲的笑了笑，他其实是憎恨苏阮的，他怨她杀了自己的情人，然而又不得不养活她，是他用奶水喂着害死他爱人的凶手。

想起苏阮，苏相如又不禁是心疼，那个孩子自小没了娘，没有母亲庇护，与生俱来养成了懦弱的性格，万事不敢出头，唯唯诺诺，却生得格外像林氏，一样的眉眼，一样心胸，母女俩简直是一个人，因为这样苏相如才不敢面对她，怕又勾起往日的伤心情肠。

马车里的风顺着帘子灌了进来，吹在身上冷冷的，冬石多在火盆里填了些银炭，车子马上暖和起来，苏相如用筷子拨着炭火，趁着帘子掀起时窥见了一角望月楼的踪影…

他虽然常年不理会内宅中事，然而妇人间的勾心斗角还是懂得的，他心知秦氏并非善类，一切只是看似那样美好，但他心已疲惫，灵魂早已沧桑，只想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按照如今情况看，他想不出手都难。

三个时辰前，苏相如接到一封信，里面黑纸白字的说明原委，是赵学究亲笔书信，内说苏谱虽然昏庸，却极遵孔孟之道，待人不说样样周到，却也是彬彬有礼，也是因此苏相如才肯留一分薄面给秦氏，若是赵学究对苏谱的评价稍低一点，他们三十多年的夫妻情分便算迎来一次坎坷。

是错是对，旁观者更能看得分明。

苏相如拉开帘子翻身上马，回头向冬石留下一句话。

“以后四小姐便留着给母亲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