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事

回到苍松居，已是几天后，秦氏依旧没什么动静，倒是李嬷嬷劝诫她去苏府祖母那里一趟，因着她大病初愈，探望一下不让老人担心，苏阮照办了，然而苏老太太推脱身子不快，并未见面，于是悻悻而归。

望着博山炉里若轻岫云雾般的香烟，苏阮知道，能用贤母之名关得住秦氏一时，绝拖不了一世，秦氏不是受名声左右之人，那些虚无肤浅的东西于她而言只不过是伪善的工具，她更懂得速战速决，一击毙命，用残忍而狠辣的手段将猎物杀死。

而追溯秦氏恨她的原因，不过是后院妇人之间鸡毛蒜皮的争斗，生母林氏因才高八斗而心比天高，自命不凡，处处蔑视与她同处在屋檐下的女人。

这样的性情自是不讨喜，然而林姨娘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是因她的才情，苏相如才对她如此宠爱，为人妾室的女子，一般没什么文化，像林氏这样出身富贵，因家里突遭危难，而不得不靠卖女维持生计的情况简直是天外之喜。

在苏相如眼中，林氏是唯一懂他的女子，她学富五车，才华横溢，见过隆重的场面，看过花的盛开，会做清丽脱俗的诗词，有着清愁难解的心事。

她知道朝堂的艰辛，为官的不易，她不会像别的妾室那样争争抢抢，也不会苦口婆心的催促他升迁进爵。

即使没有他的宠爱，她也是矜持自负，波澜不惊，如一枝濯清涟而净情的芙蕖，不食人间烟火，没有任何事能使她放低自己的傲态。

见多识广的女子总是让人生起征服欲，苏相如也是如此，他们挥笔作诗，泼墨作画，两人浓情蜜意时曾作下不少伤春悲秋、风花雪月的酸诗歪句、浓词艳曲。

那大概是苏相如刻板教条的人生里唯一一场花事，可惜它是那样短暂。只转瞬即逝的度过了一个春秋，便荡然无存。

就是这样美好的女子，却因她过于孤高的傲气，过于清奇的品格，让另一个观察她已久的猛兽觊觎，仿佛是采下了峭壁山崖上的千年雪莲，然后将它狠狠踩在地里。

这些都是苏阮闲来无事时，听府中的嬷嬷嚼舌根谈起的，为何那些下人胆敢如此放肆，直接议论小姐的生母，原因自不必说，那些陈年往事的零碎的话语，正好让苏阮清晰明澈的知道泛黄的旧事。

捧起一卷书，却无心漫读，她的脑海里满是腐朽不堪的舆论，苏阮当然知道，一任群芳妒，自会被所憎之人零落成泥碾作尘，空余香如故。

是以林氏才会被秦氏陷害，明明的母女平安却被说成难产而亡，秦氏该是有多恨，才会花费如此庞大的心思织成一张密网。

据那些闲言碎语慢慢拼凑，她先是找到同林氏一样快要临盆的女子，故意使其难产，代替林氏，其次备了一副草席将被害死的林氏扔了进去，然后运到荒山野岭，最后再将替身的傀儡名正言顺的装进林氏的坟墓，连死也不给她一场风光的丧事。

想知道这个计划并不难，以秦氏狭隘的性格，做下这些并不是奇事，奇在秦氏会放纵林氏活到现在，她会怀疑不是自己穿越，是秦氏脑子被灌了浆糊。

捻起一颗剔透的紫晶葡萄，放入口中细嚼慢咽，遥想那日初露锋芒，她主动出击，扭转格局，虽缓解了当下的困境，然而日后换来秦氏以后更加变态的报复。

秦氏为了流言假意与她交好那日，她故意当着宋嬷嬷的面将发带藏了起来，让宋嬷嬷为她梳妆，宋嬷嬷是秦氏的贴身侍婢，除了秦氏以外旁人从未伺候过，好比李白令高力士脱靴，意在打贪得无厌之人的脸。

苏阮故意而为之，便是让那些刚被她收服的下人睁亮双眼，他们最大的底气是太太秦氏，然而她却不惧怕他们轻狂无礼的背后的底牌，她更是让他们知道，她敢于挑衅权威，蔑视邪恶，宣扬正义。

她知道她日后的生活是一片腥风血雨，她与秦氏注定是此生的劲敌，然而她却能依旧没心没肺，笑口常开，甚至向自己的仇人索要一把烧槽好琴，处处给秦氏挖陷阱。

这些远远还不够，不足以解她心头之恨，苏阮专门下令，让那被秦氏派来的李嬷嬷做洒扫微末的粗使活计，特意让她看到连身份不同的宋嬷嬷都要俯首给自己梳妆洗漱。

李嬷嬷是何等聪明的人，在大宅子里活了那么多年，悟性自然聪慧，才一天时间，就立马看清了自己的困境，为表忠心，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呈上她西域的贡品。

据说李嬷嬷之前跟着秦氏，得的奖励丰厚异常，家里开了不少庄子，这样一盘葡萄，她自是出得起的。

目光转向桌子上摆放的烧槽琵琶，脑海里回想起妇人清秀娟美的面容，若说宋嬷嬷心高气傲，不肯俯首帖耳，但那些佣人已暂时被她收服，短时间内自然听她差遣，宋嬷嬷若不就犯，也是插翅难飞，注定是要受这一场侮辱的。

苏阮放下书，坐在铜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一轮明月高照她娇艳的脸庞，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变得这样工于心计了。

大概是来到这里，坐在凉亭看绵雨嗟叹时，她便已是这场恶斗里无法挣脱的棋子，命运只留给她一线生机，其余的只能徒手而博。

典雅而朴素的绣阁，月亮勾勒出建筑孤清的轮廓，夜晚的风吹过，不知夹杂着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