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亓来得比预想中快。

不到二十分钟，工作室的铁门被推开。他穿着深灰色大衣，肩头还沾着夜间的薄雾，气息微促，显然赶得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陶桃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无恙，才转向林序和夏茉。

简亓“张真源人呢？”

他问，声音沉静，听不出情绪。

林序“走了。”

林序冷笑，

林序“留下24小时通牒，和一堆‘友好建议’。”

简亓走到工作台边，视线落在陶桃握着的拳头上。她手指收紧，那枚银戒藏在掌心。他没问，只是看向那个敞开的旧鞋盒，和盒中泛黄的典当行收据。

空气安静了几秒。

夏茉小声啜泣了一下，又强行忍住。

简亓走过去，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声音比平时温和些许

简亓吓到了？”

“不是……”

夏茉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我就是……觉得恶心。他们凭什么那样说程老师和林老师……凭什么那样揣测我……”

简亓“因为这行业里，很多人眼里只有利益和话题，没有作品和人。”

简亓平静地说

简亓，“你越干净，他们越想给你泼脏水，因为反差能制造流量。”

陶桃抬起眼

陶桃张真源用夏茉和程以鑫的事施压，要《无声》OST独家首发权和程以鑫下一部戏的跟采权。交换条件是，他帮我挡李明远，并且分走海外企划的部分环节。”

简亓毫不意外

简亓他还提了别的吗？关于我们。”

陶桃顿了顿

陶桃他建议，把我们‘那段旧事’包装成破镜重圆的感人故事，配合电影宣传。”

林序嗤笑出声

林序这老王八蛋，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

简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窗边，看向楼下街道。一辆黑色轿车刚刚驶离，应该是张真源的车。他沉默片刻，忽然说

简亓李明远昨天见了飓风的副主编。”

陶桃一怔

陶桃你怎么知道？”

简亓“我的人一直盯着他。

”简亓转过身，目光平静却锐利

简亓“他不仅想要你的海外企划，还想借飓风的手，把程以鑫拉下来。程以鑫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倒了，我在公司的地位就会动摇。到时候，李明远就能顺理成章接管更多资源。”

林序皱眉

林序所以张真源今天来，表面是谈交易，实际上是替李明远探路？看你会不会为了保程以鑫和陶桃，让出更多利益？”

简亓“不止。”

简亓走回工作台，手指轻轻点在那张典当行收据上，

简亓他还想确认，我和陶桃的关系，到底是不是能被利用的软肋。”

陶桃的心微微一紧。

简亓看向她，目光深沉

简亓六年前我卖歌，李明远是中间人之一。他知道那些歌里，有我们共同写的部分。他一直以为，那是能挑拨离间的筹码。”

旧日的碎片，在这一刻忽然拼接。

陶桃想起那些被卖掉的歌，其中三首是她和简亓熬了无数个夜晚，在琴房里一句句磨出来的。版权卖出后，填词作曲署的都是化名，她后来在商业广告和低质量网剧里听到它们的旋律，像钝刀割肉。

陶桃“他当时就知道是我们写的？

陶桃问，声音有些发涩。

简亓“知道。

简亓承认

简亓“所以他故意压价，因为我急着用钱。他也提出过，可以帮我‘处理’掉那些署名痕迹，免得‘惹麻烦’。”

陶桃“什么麻烦？”

简亓“你的麻烦。”

简亓看着她

简亓“如果业内知道，那些歌是你和我的共同创作，而你不知情就被卖掉，你的声誉会受损。尤其当时，你刚拿到伯克利的全奖。”

陶桃愣住。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林序“所以你就让他处理了署名，一个人背了所有骂名？”

林序插话，语气复杂

林序连解释都不给？”

简亓没回答，算是默认。

录音棚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片的嗡嗡声。夏茉抱着吉他，眼睛红肿，却听得入神。

陶桃“那这戒指呢？”

陶桃终于摊开手掌，银戒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陶桃为什么要赎回来？”

简亓看着那枚戒指，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穿过六年时光，回到那个闷热的琴房夏夜。易拉罐拉环，走音的钢琴，和她眼底的光。

简亓“因为这是承诺。”

他声音很低，

简亓“卖歌是不得已，但承诺不能卖。”

陶桃“所以你宁可多付二十倍的价格，也要在能赎的第一天赎回来？”

陶桃向前一步，逼视着他，“

陶桃然后呢？赎回来，藏在这个盒子里，谁也不告诉？简亓，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以为这样默默做一切，就是伟大？就是承担？”

她的声音在颤抖，压抑了六年的愤怒、不解、伤痛，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陶桃“你知不知道我这六年怎么过的？我以为你为了钱，可以卖掉我们的一切——我们的歌，我们的梦想，我们的未来。

陶桃我恨你，但我更恨自己，因为即使那样，我还是忘不掉你写歌时的侧脸，忘不掉你说‘桃子，这首歌的副歌我想这样进’时的眼神……”

简亓“陶桃。”

简亓打断她，声音沙哑。

陶桃“让我说完。”

她眼圈红了，却倔强地不让泪落下

陶桃“我回国，进公司，跟你争资源，冷眼相对……我告诉自己，陶桃，你要赢过他，要让他知道背叛梦想的代价。可每次看到你看着程以鑫照片时的眼神，看到你为了一个镜头效果跟导演据理力争，我又觉得……你不该是那样的人。你不该是张真源、李明远那种人。”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那枚戒指

陶桃“现在你告诉我，你赎回了它。那你告诉我，简亓，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不得已’，让你连跟我商量一下都不肯，就做了决定？”

工作室里一片死寂。

林序别过脸，夏茉低头摸着吉他弦。

简亓沉默了很久。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灯火点点亮起，像倒悬的星河。

简亓“我爸的工程事故，不是意外。”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简亓是有人贪便宜，用了不合规的材料。出事那天，死了三个工人，还有七个重伤。对方家属闹上门，公司账户被冻结，所有资产 pending。我妈心脏病发，进了ICU，一天两万的医疗费。我爸在看守所里，等着审判。”

他顿了顿，继续说

简亓“那时候，卖歌是来钱最快的路。李明远介绍的买家，开价不低，但条件是一次性买断所有版权，包括未发表的那几首。而且，必须快。”

陶桃“为什么不告诉我？”

陶桃问，声音轻了。

简亓“告诉你，然后呢？”

简亓看向她

简亓“让你放弃伯克利？让你陪我一起还债？陶桃，你的梦想是纯粹的音乐，不是被债务和官司拖垮的人生。那些歌……卖了就卖了。但你的路，不能断在这里。”

他苦笑了一下

简亓“何况，当时的情况太复杂。对方家属里，有本地有势力的人。他们扬言，如果不赔够钱，让我爸‘把牢底坐穿’。我怕牵扯到你。”

陶桃想起那段时间，简亓总是很忙，电话经常不接，见面时眼底有浓重的阴影。她以为他是创作遇到瓶颈，还开玩笑说“大才子也有江郎才尽的时候”。他当时只是笑笑，揉揉她的头发，说“最近确实有点累”。

原来那不是累，是扛着一座山。

陶桃“后来呢？

她问。

简亓“后来，钱赔了，官司打了，我爸判了三年。我妈撑了两年，走了。”

简亓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那三年，我在律所打过杂，在酒吧驻唱，给廉价网剧写配乐。攒够钱，开了现在的工作室，遇见了程以鑫。”

他看向陶桃

简亓“再后来，我听说你回国了，进了公司。我知道你会恨我，但这样也好。至少，你不会因为同情或责任，留在我身边。你可以纯粹地，为了赢我而站上巅峰。”

陶桃“自作主张。”

陶桃哑声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陶桃“简亓，你真是……天下第一号傻瓜。”

简亓抬手，似乎想替她擦泪，却在半空停住，缓缓收回。

简亓“也许吧

”他说。

林序清了清嗓子，打破这沉重的寂静

林序：“所以现在怎么办？张真源的24小时通牒，李明远的暗箭，还有……”

他瞥了一眼陶桃手里的戒指，

林序“你们这摊子旧账。”

简亓收敛情绪，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简亓“张真源想要OST首发权和跟采权，可以给，但不能白给。飓风必须用等价的宣传资源来换，并且签订排他条款——在《无声》上映期间，不能再发布任何程以鑫和夏茉的负面新闻。”

“他会答应吗？”

夏茉小声问。

简亓“他必须答应。”

简亓说，

简亓因为李明远给他的，只是空头许诺。而我能给他的，是实实在在的独家内容。张真源是商人，知道怎么选。”

陶桃擦干眼泪，也将情绪压回心底。职场如战场，此刻不是沉溺往事的时候。

陶桃“那李明远呢？

”她问，“

陶桃他想要我的海外企划，还想动摇你的地位。”

简亓看向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欣赏

简亓“你的企划书我看过，很大胆，也很有前景。但李明远说得对，那需要巨额投入和顶级人脉。单凭你一个人，或者单凭公司现有资源，很难吃下来。”

陶桃“所以？”

简亓“所以，我们合作。

”简亓说

简亓，“你用你的海外资源和企划，我用我的国内渠道和艺人资源。我们联手，把这个项目做起来。到时候，它不是‘陶桃的项目’，也不是‘简亓的项目’，而是公司的S+级战略项目。李明远想动，也得掂量掂量。”

陶桃怔住了。合作？和简亓？

林序吹了声口哨

林序“哟，破镜重圆不够，还要商业联姻？”

简亓没理他，只是看着陶桃

简亓“你可以拒绝。这是公事，你有权选择不跟我共事。”

陶桃沉默。她想起张真源的话——“你和简亓那点旧事，捂不住的。与其让它成为别人攻击你们的武器，不如让它变得‘有价值’。”

也许，张真源说对了一半。旧事不该被利用，但也不必再躲藏。

陶桃“合作可以。”

她抬起眼，眼神恢复了平日的锐利

陶桃“但我要主导权。企划方向、人选决策，我有最终话语权。”

简亓“可以。”

简亓答应得干脆

简亓“我负责国内落地和资源协调。”

陶桃“还有，”

陶桃补充

陶桃“这件事，暂时保密。在项目成型前，不能让李明远知道是我们联手。”

简亓“正合我意。”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协议达成。那一刻，他们不再是六年前那对单纯的音乐恋人，也不再是重逢后冷漠疏离的对手。他们是两个深知游戏规则的棋手，决定暂时联手，在这复杂的棋局中，杀出一条路。

林序鼓掌

林序“精彩。那现在，是不是该庆祝一下历史性和解？我这儿还有半瓶威士忌，张真源没喝完的。”

陶桃“倒掉。

”简亓和陶桃异口同声。

林序耸肩：

林序行吧，浪费。”

夏茉破涕为笑，气氛终于轻松了些。

陶桃低头，看着手心的戒指。六年光阴，物是人非，这枚小小的银圈却还在，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安静地见证一切。

她将它轻轻放回绒布，却没有放回鞋盒，而是收进了大衣口袋。

简亓看到了这个小动作，眼神微动，没说话。

陶桃“接下来怎么做？

”陶桃问。

简亓“你先回去，拟一份正式的合作意向书，明天给我。”

简亓我今晚约了《无声》的制片人，谈OST发行的事。张真源那边，我来应付。”

陶桃“那你小心。”

陶桃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简亓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

简亓“嗯。”

陶桃转身，拿起旧鞋盒，看向林序和夏茉

陶桃“今晚辛苦了。夏茉，这几天尽量别单独出门，有事随时联系我。”

夏茉点头：“谢谢陶桃姐。”

陶桃走出工作室，下楼。夜风很凉，她裹紧大衣，手在口袋里碰到那枚戒指，冰凉渐渐被焐热。

手机震动，是简亓发来的消息：

“戒指你可以留着。或者扔掉。你决定。”

她站在路灯下，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回复：

“等我决定。”

街角，那辆黑色轿车已经消失无踪。但陶桃知道，张真源、李明远，还有这行业里无数双眼睛，仍在暗处注视着。

棋局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本章完）

棋手与棋局——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