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山公墓里,喻洪发在用铁锹挖着坑。
他爸爸喻宗沛的墓碑就在一旁。墓前的杂草和垃圾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墓碑旁边放着三口棺材。
公墓里的人很少。
绿藤市最穷的人去世之后基本都被安葬在这个乱葬岗似的公墓里。经常有人因为请不起掘墓人埋葬亲人而自己扛着铁锹上山挖坟。
昨天刚下过雨,土壤被雨水浸泡的十分松软。他挖起土来不费吹灰之力,不一会儿就挖好了一个深坑。
喻洪发从坑里爬上了地面,用铁锹敲了敲其中的一个棺材,里面传来了呜呜的声音。
他拉开棺材盖,看见赵天阳被捆住手脚,眼睛和嘴巴上都粘着胶布,只留一个鼻孔出气。他身子底下压着的就是那个狱警的尸体。
他把手里的铁锹往旁边一戳,盖上了棺材盖,从车里拿出了两包饭菜和两瓶酒,在坟前摆放好,自己就躬身跪倒在了墓碑前。
天空中有鸿雁悲鸣而过。秋风吹得树叶纷纷掉落。
喻洪发拧开酒瓶的瓶盖,把里面的酒洒在了碑前说:“爸,我十几年没过来看您了。今天是您忌日。我特意买了您平时最喜欢吃的酒菜来看您。当年白庆山在县里横行霸道,您为民除害打死了他,结果自己被判了无期。白庆国和白庆海两兄弟为了给白庆山报仇,指使赵天阳入狱杀死了您。如今我把白家两兄弟和赵天阳都带过来给您陪葬了。”说着,他摘下脸上的蒙面,露出了被烧毁的面容,将瓶中剩下的酒仰头饮尽。
他头脑中的那个声音又哈哈地干笑了起来。
(他已经死了。什么都听不到。)
喻洪发没有理会那个声音,继续说:“爸,我昨天去看妈妈了。这么多年了,她都已经不认识我了,但是还是在骂我。她的两条腿没了,坐在轮椅里,看上去那么老,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事也做不了。等她死了,我也把他葬在您身边,和您葬在一起。她嘴上不说,但是我知道这些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您。我也一样。我从来没有一刻停止过想您。”
(你满口谎话,真令人恶心。)
喻洪发置若罔闻地说:“爸,我今天来,还想跟您说一件事。这件事我都没敢跟我妈说。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我爱的人。他叫谢军,比我小两岁,傻乎乎的,一天到晚都跟在我屁股后面,跟着我四处跑。我从国外回来之后,因为有案底四处找不到工作,多亏了他,我才能在化工厂找了份工。四年之前化工厂爆炸,他本来已经走了,但是后来却为了救我又回到了厂房里,浑身上下都被烧伤了。我把他拉出了厂房,在逃走之前,我对他说让他等我。这些年我从来也没找过他,我以为他早把我这个死人给忘了。但是上周我们又见面了。我的脸都已经被烧成这样了,但是那小子仍然一眼就认出了我是谁。他当时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一样,说他一直呆在化工厂的废墟里面等着我,说他知道我会回来找他的。就因为我一句话,他就一直等着,等一个死人回来……”
(你爸妈不会让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你们两个丑八怪抱在一起的样子真令人作呕!)
“闭嘴!闭嘴!闭嘴!”喻洪发再也忍不住了,双手紧紧地抱住头,用嘶哑的声音吼道。
一旁树上的乌鸦被惊得飞起。
他听到了他们呱噪的叫声和振翅的声音。
他愤怒地站了起来,从车上找出锤子和钉子,把三口棺材的盖都钉死。
他每敲击一下棺材,棺材里的赵天阳就发出一阵恐惧的呻吟。
他把三口棺材推进了坑里,开始一铲一铲地往坑里填土。
他头脑中的声音又开始笑起来。那笑声充满轻蔑和嘲讽,让人头皮发麻。
“你笑什么?!”他愤怒地问。
(你知道爸爸的尸体不在那个墓碑下面的棺材里。)
(你知道爸爸死了之后,监狱就把他的遗体火化了。你妈妈领了他的骨灰之后,当天就把他的骨灰挫骨扬灰地倒进马桶冲掉了。)
(你当时就在厕所门口看着。你看到了这一切。)
(别骗你自己了。那天就是我第一次出现在你的脑海里。难道不是吗?)
(你在这里祭拜他有什么用?他又听不到。)
说着,那个声音就又哈哈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