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网

“我五岁的时候他就殉职了，”卫云低声说，“我对他没有什么印象。如果不是家里的照片，我都想不起来他的样子了。”

“他是怎么死的？”文昌问。

“他办案的时候被误伤的，”卫云颤声说，“散弹枪一枪打在了脸上。我妈妈去医院看他的遗体时，几乎认不出他的样子了。”

说着，卫云又想起了那个和妈妈一起去医院认领爸爸遗体的下午。她坐在停尸房门口，墙上的钟咔哒作响，天空中飞鸟不鸣。她并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坐在停尸房外的椅子上不停地踢着脚。她妈妈走进停尸房之前给她嘴里塞了一块姜汁味硬糖，让她坐在门口乖乖等她出来。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味道，让嘴里的姜汁糖也变得辛辣而苦涩。

这时她听到停尸房里传来了妈妈的哭声，她连忙推门跑了进去。停尸房里很冷。里面有很多人围着妈妈，但是没人注意到她。

她见到父亲笔直地躺在高高的停尸车上。身上的绝大部分都被白布盖着。他的肩膀和手臂裸露在外面一截。卫云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屋子里这么冷，爸爸却没穿衣服呢？

她于是想要伸出手臂将爸爸的胳膊塞回白布下面。

但是当她握住了爸爸的手臂，她忽然发现这条曾经把她高举过头的手臂僵硬得如同石块一样，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温度。

然后她就看到了父亲的脸。

她不记得父亲的样子了。

她只记得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她知道那个人就是父亲，而她却认不出他的脸了。

周围的人发现了她，不知是谁将她抱起，抱出了停尸房。

她听到有人在尖叫哭嚎，然后她才发现尖叫哭嚎的是她自己。

“他以前怎么叫你的名字？”文昌问。他的声音将卫云拉回了现实。

“我不记得了。”卫云低下头说。

文昌起身走到她身边。卫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文昌抱起了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将她像猫一样抱坐在自己的腿上。

她用手紧紧搂着文昌，头依偎在他的怀里。

文昌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说：“卫警长，别害怕我。只要你听话，我就不会伤害你。我很爱你。”

卫云浑身上下都感到不寒而栗。她低声问：“你能不能放过我？放我回去？”

文昌的声音变得寒冷：“你想现在回去找张小川？”

卫云说：“我现在还是他的妻子。”

文昌一把拽起了她的头发，望着她问：“那我是谁？”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山般的冷酷。

她望着他说：“我不知道你是谁。”

文昌问：“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为什么又来找我？”

卫云低声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文昌说：“但是你仍然不想离开张小川？”

卫云心痛如绞，已经说不出只字片语了。

痛苦让她变得异常清醒。

一个人不会同时爱上两个人。

一个是爱，一个是欲。

一个是对，一个是错。

文昌出现在自己的人生当中就是个巨大的错误。他风度翩翩、温情款款地出现在自己的人生中，给了她从未体验过的一切，让她变得神魂颠倒。接着他威胁自己要将这一切拿走，试图以此来控制自己的一切。

不，这不是爱。

这是爱欲和控制的纠缠，是情欲与人性的搏斗。

一旦陷入了这张巨大的情网，发现自己被缚住的时候，就已经为时已晚。

而此时此刻的她穿着文昌的衬衫，光着腿坐在文昌的腿上。她承受了他的爱抚、他的惩罚，像一条狗一样依偎在主人的怀里一样瑟瑟发抖。

此时此刻的她又有什么颜面再次回到张小川面前？

知错犯错，执迷不悔，卫云觉得自己已经是万劫不复。

“文昌，我很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卫云说。说着，她的眼角滴落了一行仓促的眼泪，瞬间便无影无踪。

“那好，”文昌松开了拽着她头发的手，笑着说，“卫云，我要你现在就签离婚协议，和张小川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