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旨婚书

三日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沈清婉已在沈府后院的药庐里忙活了大半时辰。

药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靠窗的案台上摆着一溜儿青瓷药罐，罐口飘出淡淡的苦香，混着檐下吊兰的清润气息，倒也不显得刺鼻。沈清婉穿着件月白色的家常襦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莹白细腻的手腕。她正握着药杵，一下下碾着瓷臼里的甘草，动作轻缓却有力，额前垂落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底满是专注。

“小姐，小姐！”

丫鬟杏儿的声音裹着晨露的湿气，从院门口匆匆传来。沈清婉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她，眸子里还带着几分刚从药材世界抽离的茫然：“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杏儿跑到药庐门口，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手里还捏着一张明黄色的锦笺，语气又急又惊：“宫里来的公公！说是陛下传旨，让您即刻入宫呢！”

“入宫？”沈清婉捏着药杵的手顿了顿，眉头微蹙。她虽因上月救了落水的太子，得了皇帝几句口头嘉奖，却从未有过单独被召入宫的先例。这时候传召，是为了什么？

“公公还在正厅等着呢，说不能耽搁。”杏儿上前，伸手想帮她擦去额角的薄汗，却见沈清婉已经放下药杵，拿起案上的帕子擦了擦手：“知道了，我这就去换衣服。”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沈清婉已换了身淡粉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的纱衫，头发也简单挽了个螺髻，插了支素银簪子。她本就生得清丽，这般装扮更显温婉，只是眼底那抹疑惑，始终没散去。

跟着传旨的李公公出宫时，天已大亮。马车行驶在宫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轱辘轱辘”的轻响。沈清婉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朱红宫墙、琉璃瓦顶，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李公公坐在马车前座，见她频频探头，便笑着开口：“沈姑娘莫慌，陛下召您，是有好事呢。”

“好事？”沈清婉回头，眼里满是疑惑。她在京城无依无靠，唯一的“关系”便是救过太子，可这“好事”，又能是什么？

李公公却不再多言，只笑着摆了摆手：“到了您就知道了。”

马车最终停在紫宸殿外。沈清婉跟着李公公走进殿内，殿中熏着淡淡的龙涎香，暖融融的气息裹住全身，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皇帝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身旁还站着太子萧景渊——也就是她上月救的那位。

“臣女沈清婉，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沈清婉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却不失恭敬。

“免礼，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却又透着几分亲和，“清婉啊，上月你救了景渊，朕还没好好谢你呢。”

沈清婉起身，垂眸道：“陛下言重了，臣女只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罢了。”

“虽是举手之劳，却救了朕的太子，这份恩情，朕记在心里。”皇帝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清婉，你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臣女年方十七。”

“十七岁，正是好年纪。”皇帝点点头，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清婉，朕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件大事要与你说——朕决定，将你赐婚给摄政王萧景湛，你可愿意？”

“轰”的一声，沈清婉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甚至忘了要保持礼仪：“陛下？您说……赐婚给摄政王？”

皇帝看着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温和地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沈清婉的心跳得飞快，脑海里瞬间闪过三日前巷子里的场景——那辆疾驰的马车，溅在身上的泥水，还有萧景湛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以及那句“本王的马车，不是你能拦的”。

不过一面之缘，印象极差，甚至可以说是“冤家”，怎么就突然要赐婚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愿意”，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是罪臣之女，父亲早逝，母亲体弱，沈家全靠皇帝的“恩宠”才得以在京城立足。皇命如山，她哪里有拒绝的资格？

沈清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再次屈膝，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女……遵旨。”

皇帝见她应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好！朕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婚期定在一个月后，朕会让钦天监好好选个吉日。”

一旁的太子萧景渊也上前一步，笑着道：“清婉姑娘，往后你就是我的皇婶了，本太子定会常去王府看你。”

沈清婉勉强笑了笑，却觉得这笑意比哭还难看。她又行了一礼，才在李公公的引路下，缓缓退出了紫宸殿。

走出紫宸殿，殿外的冷风一吹，沈清婉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些。她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心里满是茫然——一个月后，她就要嫁给那个傲慢冷漠的摄政王，往后的日子，又该如何过？

同一时刻，摄政王府的书房里，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萧景湛坐在紫檀木书桌后，一身玄色常服，墨发用玉冠束起，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刻。他手里捏着一份明黄色的圣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圣旨冻住。

“皇上为何要将她赐给我？”

低沉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没有怒意，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站在桌前的属下林风，头垂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风跟在萧景湛身边多年，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过。摄政王一向冷静自持，哪怕是面对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也从未有过这般冷厉的神色。

“回……回王爷，”林风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沈姑娘医术高明，上月太子殿下落水，便是她救的。而且……皇上似乎有意让沈姑娘留在您身边，也好……也好为您调理身体。”

萧景湛的身体，是多年前征战沙场落下的旧疾，每到阴雨天便会疼痛难忍。这件事，除了亲近之人，很少有人知晓。皇上竟连这层心思都算到了？

萧景湛将圣旨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日前巷子里的场景——那个穿着白色襦裙的女子，被泥水溅得狼狈，却依旧挺直脊背，眼底清亮，没有丝毫怯懦。

可那又如何？

他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夜，语气里满是不耐：“本王不缺一个女人，更不缺一个冤家。”

林风不敢接话，只能低着头。他知道，王爷对这桩婚事，是打心底里抵触。沈姑娘虽好，可与王爷的第一次相遇太过尴尬，如今又被强行赐婚，两人之间，怕是很难和睦。

“皇上那边，可有别的说法？”萧景湛又问，语气稍缓了些。他知道，皇上不会无缘无故赐婚，背后定然有更深的考量。

“回王爷，”林风想了想，继续道，“近来朝堂上，户部尚书那边动作频频，似乎想拉拢几位宗室亲王。皇上此举，或许是想……让您与沈家联姻，也好稳固您的地位。”

萧景湛冷笑一声：“稳固地位？皇上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外的梧桐树。如今已是初春，树枝上刚冒出些许嫩芽，却还带着冬日的萧瑟。

“这桩婚事，本王不能拒。”萧景湛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但本王也不会让她好过。”

林风抬头，眼里满是惊讶。他没想到，王爷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萧景湛回头，眸子里带着几分嘲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也敢挡本王的路？往后的日子，就让她好好学学，在摄政王府里，该如何安分守己。”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过梧桐枝桠，发出“沙沙”的轻响。

而此时的沈府，沈清婉刚回到家，就被母亲苏氏拉进了房里。苏氏握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担忧：“婉儿，皇上真的把你赐婚给摄政王了？”

沈清婉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娘，是真的。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苏氏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摄政王……那人性子冷硬，手段也厉害，你嫁过去，怕是要受委屈了。”

“娘，女儿不怕。”沈清婉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坚定，“既已遵旨，女儿便会好好过日子。再说，女儿有医术在身，就算他待我不好，我也能自保。”

苏氏看着女儿眼底的坚定，心里稍稍安慰了些，却还是忍不住叮嘱：“往后在王府里，凡事多忍忍，莫要与摄政王起冲突。娘只盼你能平安顺遂。”

“女儿知道了，娘。”沈清婉靠在苏氏怀里，鼻尖微微发酸。她知道，母亲是为她担心，可这桩婚事，她别无选择。

一个月后的婚礼，仿佛成了悬在她头顶的一块石头，让她既期待又恐惧。她不知道，那个冷硬傲慢的摄政王，会给她一个怎样的未来。

但她知道，从皇帝赐婚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了。而她与萧景湛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