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六宫銮轿便陆续往长秋殿汇聚。
秋日的晨光透过朱红窗棂,落在殿内青金砖上,明明朗朗,却驱不散满殿沉沉的拘谨。皇后端坐在正位凤椅之上,身着石青色织金凤纹常服,面容雍容平和,眼底却藏着静观风云的淡漠。
众妃依次坐定,慧宁夫人神色向来无波无澜;敬妃端坐身姿,眼观鼻鼻观心,刻意置身事外;其余低位嫔妃皆敛声屏息,殿内唯有香炉细细的烟丝袅袅盘旋,落得一片死寂。
唯有华妃一身绯红宫装,钗环璀璨,落座之时衣袂带风,自带一身咄咄逼人的盛势。她斜倚座椅,眸光淡淡扫过下方末席的甄嬛,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冷意,只待时机发难。
甄嬛一身素色浅蓝宫装,妆容清雅,端坐得端端正正。经一夜沉淀,她面上早已无半分昨夜的沉郁,只剩从容沉静,仿佛全然不知今日殿中暗藏的风浪。唯有垂在膝上的指尖微微收敛,暗藏着万全的筹算。
待宫人奉茶完毕,殿内彻底寂静。
皇后缓缓抬眸,声线平缓端庄:“今日召集六宫议事,无非是梳理宫中琐事,规整宫规秩序。近日宫中流言四起,人心浮动,诸位有话但说无妨。”
话音刚落,华妃便率先轻笑出声,打破殿内沉寂。
“皇后娘娘既开口问询,那本宫便直言了。”
华妃微微前倾身姿,眉眼张扬,目光直直落向甄嬛,字字清晰入耳:“近日六宫皆有怨言,莞嫔宫中侍女浣碧,前日在内务府狂妄失言,妄议后宫尊卑,嘲讽无宠嫔妃身份低微,言语刻薄放肆,竟将圣宠高低,当做拿捏宫人主子的尺度。更因她一番狂悖之语,气得悫妃郁结于心,至今卧病不起。”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更甚。
低位嫔妃纷纷暗自抬眸,目光或探究、或怨怼、或幸灾乐祸,尽数聚在甄嬛身上。连日积压的不满,此刻尽数浮上水面。
华妃见众人神色,愈发从容,语气添了几分义正辞严:“宫规森严,最重本分尊卑。宫女乃主子近身侍从,一言一行皆系主子教化。小小侍女尚且如此张狂僭越,可见棠梨宫平日里风气松弛,贵人驭下不严,纵容下人恃宠生骄,挑得六宫人心涣散、怨怼丛生。敢问皇后娘娘,这般失察之过,岂能轻易揭过?”
她句句扣住要害,不直接攻讦甄嬛争宠,只拿驭下失责、扰乱宫规说事,端的是堂堂正正的发难,堵得人无从辩驳。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敬妃微微蹙眉,不欲牵扯纷争,依旧低头不语;端妃眸底微动,悄悄看了甄嬛一眼,旋即恢复淡漠。众人皆以为,此番甄嬛纵仆失仪,罪责确凿,必然难以脱身。
唯独甄嬛面色不改,徐徐抬眸,身姿端正,对着皇后微微屈膝行礼,语态恭谨端庄,无半分慌乱:“皇后娘娘明鉴。臣妾宫中侍女浣碧狂妄失言,触犯众怒,引得宫中流言纷纷,更累及悫妃娘娘凤体违和,此事确系臣妾管教不严,失察有错,臣妾自知罪责,绝不敢推诿半分。”